青遠從江北帶回來的那匹靛藍細布,在櫃檯裡擱了半個月,婉娘一首沒動。
青雨問過兩回,婉娘都說再等等。等到第三回,青雨不問了,首接把布從櫃檯裡拿出來,擱在桌上,又翻出剪刀和尺子。
“做衣裳。”她說,“你一件我一件。”
婉娘看著她鋪布裁樣,沒攔,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,手裡轉著那隻空杯。青雨量了半天,畫了粉線,剪子下去卻歪了,裁出來的前襟一邊長一邊短。她拎起來看了看,又放下,重新裁。
“你以前做過衣裳?”婉娘問。
“沒做過。我娘做過。”青雨低頭劃線,“我娘手巧,裁出來的布沒有一塊廢的。我看著她做,看會了,自己沒動過手。”
“現在動。”
青雨裁了半天,廢了兩塊布,最後裁出一件斜襟短襖,前襟還是歪的,可歪得不多。她縫了兩天,手指紮了三個眼,縫出來的針腳歪歪扭扭,像一排喝醉的螞蟻。做好了擱在桌上,靛藍細布,斜襟,盤扣是用同色布條編的,編得松,釦眼大小不一。
婉娘拿起來穿上。襖子大了些,肩線滑下去一寸,前襟果然歪著,走兩步得伸手拽一下。可她穿著沒脫,走到銅鏡前照了照。鏡子裡的人靛藍衣裳,襯得臉白了些,眼底那點舊墨色被壓得很淡。她伸手把歪掉的前襟拽正,又拽了一下,還是歪。
青雨站在旁邊看著,耳朵有點紅:“裁壞了。”
“沒壞。”婉娘轉回來,“歪有歪的穿法。”她把盤扣解開又繫上,試了兩回,找到一個讓前襟不那麼歪的角度,然後不拽了,就那麼穿著。
“第二件該我了。”青雨說。
婉娘把布頭拿過來,量了青雨的肩,又量了身長,剪子下去利索得很。她裁出來的前襟一樣平,後襬一樣齊,領口挖得圓圓的,不用比就知道合身。青雨在旁邊看著,嘴巴抿了抿。
“你做過?”
“沒做過。”婉娘低頭縫邊,“可我看你做了兩天,看會了。”
青雨那件做了三天。婉娘縫的針腳密密的,一排一排,勻得像用尺子量過。盤扣是用布條編的,編得緊,釦眼也剪得利落。做好了青雨穿上,鏡子都不用照,領口貼著脖子,肩線落在該落的地方,前襟平平整整。
“合身。”青雨低頭看了看,又走了兩步,“你怎麼做的?”
“用心了。”婉娘站在旁邊看,嘴角彎了一下,很輕。
青雨把兩件衣裳並排擱在床上。婉娘那件靛藍的,前襟歪,盤扣松,肩膀滑下去一寸。青雨這件也是靛藍的,前襟平,盤扣緊,處處合身。一樣布,一樣色,一個做得糙,一個做得精。
“你那件再做一遍吧。”青雨說,“用剩下的布頭,夠改。”
婉娘把那件歪襖子從床上拿起來,重新穿上。穿好了站在窗前,春光照進來,靛藍布面上泛著一層細細的絨光。她伸手把前襟拽了拽,沒拽平,索性不拽了,就那麼歪著。
“不重做了。”她說,“就這件。挺好。”
青雨看著她。婉娘站在窗前,歪襖子,松盤扣,可整個人是穩的。那點歪,那點松,擱在她身上剛剛好。比合身還合身。
“那我也穿。”青雨把自己那件套上,兩個人站在一起。一歪一正,一鬆一緊,靛藍配靛藍,像同一塊布裁出來的兩件,穿在不同的人身上,各自有了各自的形。
婉娘伸手把青雨領口整了整,那領口本來就正,她還是整了整,指尖在領邊停了一瞬。
“下回做衣裳,還你裁我縫。”她說。
“裁歪了怎麼辦?”
“歪了也穿。穿膩了再做新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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