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後第一樁喜事，是方秀才他娘來了。
老太太坐著一輛驢車，從江北一路顛到城裡，車上擱了三個包袱，一包鹹鴨蛋，一包乾菜，還有一包新紡的細布。青遠趕車，方秀才坐在車尾，一路扶著那包布，生怕顛散了。
到了聽雨樓門口，老太太下了車，站在門檻外面看了看。她個子不高，頭髮花白，臉上皺紋像紡車上的經線，密密麻麻，可眼睛亮得跟年輕時一樣。她抬頭看那塊“聽雨”木牌，又看門口那副歪春聯，看了半天。
“這是你們寫的？”她指著春聯問。
青雨站在門口，點了點頭。
老太太又看了半天，說：“字不好，可意思好。晨起盛粥午間買餛飩，午後算賬傍晚關鋪門。一天又一天。過日子就這樣。”
青雨笑了，把她迎進去。老太太進了門，不坐，先繞著前廳走了一圈，看櫃檯，看桌子，看牆上掛的山水畫，看樓梯口那塊“青記分號”匾。走完了，站在樓梯口，抬頭往上看。
“樓上是什麼？”
“住的。”婉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“二樓有間空房，給您收拾好了。”
老太太擺擺手：“不住。我看看就走。方秀才說他在這兒吃過餃子，我看看他吃餃子的地方。”
她上樓，十五級臺階一級一級數著走。上了樓，看了那間房，看了窗臺上兩盞琉璃燈，看了燈中間那塊無字小碑，看了窗上貼的歪窗花。她站在窗前，看著長街，看了很久。
“這地方好。”老太太說，“亮堂。能看見街。方秀才以前住橋洞，黑咕隆咚的，什麼也看不見。”
青雨站在她旁邊，不知道該說什麼。老太太轉過頭看她，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：“你叫青雨？”
“嗯。”
“方秀才信裡提過你。說你和琬娘子對他好。給他地方住，給他餃子吃，給他冊子印。我替他謝謝你們。”
青雨搖頭：“不用謝。他自己爭氣。”
老太太笑了，嘴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一朵開了很久的花。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塞進青雨手裡。是一小塊布，巴掌大，靛藍底子，上面織了一朵小小的白花，西瓣，簡簡單單。
“我織的。不是什麼好料子，擱口袋裡揣著玩的。”老太太說，“給你們一人一塊。這塊是你的。”
青雨低頭看著那塊布。西瓣白花，簡簡單單，可每一瓣都勻稱。她攥在手裡，布是軟的，溫的。
樓下傳來方秀才的聲音：“娘——下來吃飯了——”
老太太應了一聲，又看了一眼窗外，轉身下樓。她走得比上樓快，十五級臺階噔噔噔就下去了，腳底穩得很，像踩了三十年的織機踏板，每一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。
午飯擱在二樓窗邊那桌。五個人，青遠、方秀才、老太太、婉娘、青雨。菜是婉娘做的，西菜一湯，有魚有肉，還有一碗老太太帶來的鹹鴨蛋。老太太吃了一口魚，說鹹了。又吃了一口肉，說燉得不夠爛。再吃了一口青菜，說火大了。最後夾了一筷子鹹鴨蛋，說這個好，是我自己醃的。
青遠在旁邊笑：“嬸子，你嘴上說不好，筷子沒停過。”
老太太瞪了他一眼：“吃你的。”
吃完了飯，老太太從包袱裡把那包新紡的細布解開，擱在桌上。布是月白色的，經緯細密，比上回那匹靛藍的還勻。她摸著布面，像摸一隻貓的背。
“這匹給你們。”她說，“做衣裳穿。方秀才說你們上回做的那兩件，一件歪一件正。歪的那件是婉娘子做的，正的那件是青雨做的。我就想看看，歪的那件歪成什麼樣。”
婉娘上樓把那件靛藍歪襖子拿下來，展開給老太太看。老太太拎起來，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兩遍，忽然笑了。
“歪得好。”她說，“裁布的時候手一抖，就歪了。歪了不改，就這麼穿，穿了這麼多年。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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