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，婉娘說要去一趟江北。
青雨正在櫃檯後頭對賬，聞言抬頭：“去做什麼？”
“問名字。”婉娘從抽屜裡拿出那個木匣子，翻出方門李氏的路引存根——不，是方門李氏那張。存根上只寫了“李氏”，沒有名字。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擱在桌上，“方秀才他娘來了一趟，我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。方秀才編冊子寫她，也只寫方門李氏。她自己有名字的。”
青雨把賬本合上：“那就去。”
兩個人第二日動身。青遠本來要趕車送她們，鋪子裡走不開，畫了張路線圖，寫清楚了在哪個渡口坐船，在哪個村子下，哪條路往方家走。畫得密密麻麻，跟紡車圖似的。方秀才也要跟著去，被婉娘攔住了：“你去了你娘光顧著給你做飯，我們問不上話。”
渡船搖了半個時辰，又走了半個時辰的土路。路兩邊都是棉花地，剛翻了土，黑油油的，等著下種。遠處幾間瓦房，煙囪冒著炊煙。方秀才說他家就在村東頭，院裡有棵棗樹的那家。
走到院門口，老太太正坐在院裡紡線。紡車吱吱呀呀轉著，棉條在她手裡變成細細的線，一圈一圈繞在錠子上。她穿著靛藍布衫，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，臉上皺紋在春陽裡舒展開來，比在城裡時看著年輕些。
“琬娘子？青雨？”老太太抬頭看見她們，手停了，紡車慢慢歇下來，“你們怎麼來了？方秀才出事了？”
“沒有。”婉娘走進院子，在紡車旁邊的小凳上坐下，“方秀才好著呢。我們來問你一件事。”
老太太放下手裡的棉條，拍了拍衣襟上的棉絮，看著婉娘，目光清亮。
“問什麼？”
“問你的名字。”
老太太愣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著紡車上的線，錠子纏了一半，線頭垂下來，在春風裡輕輕晃。她看了很久，久到青雨以為她不打算回答了。
“我姓李。”她說，“叫李巧。”
青雨在心裡唸了兩遍。李巧。巧手的巧。
“我爹起的。”老太太伸手把線頭接上，繼續搖紡車，吱呀，吱呀，“他說我生下來手指就長，捏得住東西。果然，捏了一輩子棉線。”
婉娘從袖中摸出那張存根，翻到背面。背面那個字是當年她寫的，一個“嫁”字。她掏出隨身帶的筆，在“嫁”字旁邊添了兩個字：李巧。
“方秀才編冊子，只寫方門李氏。”婉娘把存根摺好，收進袖中，“我給他一張新的。李巧，江北人，善紡，紡齡五十餘年。育一子，中舉。其線細勻，其布密實，其名當記。”
老太太搖紡車的手停了。她看著婉娘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話。紡車上的錠子慢慢停下來，線頭垂著，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“名字有什麼用。”老太太低頭重新拿起棉條，手指捻著，捻得很慢，“紡了一輩子線，布穿在人身上，人家說這布好，不會問是誰紡的。”
“方秀才寫的冊子，往後有人看。”婉娘說，“看了就知道布是誰紡的，線是誰捻的。你的名字擱在冊子上，跟你紡的線一樣，不會斷。”
老太太沒再說話。紡車重新轉起來，吱呀吱呀，跟院子外面風吹棗樹的聲音混在一起。她紡了一會兒，忽然哼起一段調子，低低的，像是隨口哼的，又像哼了一輩子。青雨聽不清詞，只聽見調子起起伏伏，像棉線一圈一圈往錠子上纏。
青雨蹲下來看紡車。錠子上的線纏得密密的，一層壓一層，勻得挑不出毛病。她伸手摸了摸，滑溜溜的，溫溫的。老太太看了她一眼，把棉條遞過來：“試試。”
青雨接過棉條，學著搖紡車。手一搖，線就斷了。老太太接回去，三根手指一捻，斷了的地方又接上了，比原來還結實。她又遞給青雨，青雨再試，又斷。老太太再捻，再接。第三次，青雨總算紡出一寸長的線，粗細不勻，疙疙瘩瘩的。
“留著。”老太太把那寸線剪下來，遞給青雨，“你紡的。頭一回都這樣。”
青雨攥著那寸線，粗粗細細的，擱在掌心裡像一條小蟲子。她忽然想起自己裁的那件歪襖子，想起縫歪的針腳，想起所有第一次做的東西。她把線收進袖中，跟那顆南珠擱在一處。
中午老太太留她們吃飯。烙了餅，炒了雞蛋，還煮了一鍋鹹菜湯。餅是死麵的，硬邦邦的，咬起來費勁。青雨咬了一口，嚼了半天。婉娘看了她一眼，把自己那碗湯推過去，讓她泡著吃。
吃完了飯，兩個人告辭。老太太送到院門口，站在棗樹下，手裡還攥著紡了一半的棉條。春風吹過來，把她頭上那塊舊布巾吹歪了，她也沒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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