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秀才要去京城了。
訊息是青遠帶來的，他站在聽雨樓門口，手裡攥著一封信，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捨不得。方秀才跟在他後面，還是那身舊長衫，可手裡多了一個包袱，捆得方方正正，像是早就收拾好了。
“會試。”青遠把信遞過來，“禮部發的文。他中了舉，得去京城考進士。下個月動身。”
婉娘接過信看了一遍，擱在櫃檯上。青雨從樓上下來，看見方秀才站在門口，陽光照在他臉上，那層三年的風霜好像淡了些。他搓著手，跟第一次來聽雨樓時一個樣，可背挺得首。
“幾時走？”婉娘問。
“下月初三。”方秀才說，“路上要走半個月，到了京城還得找地方住。青遠說陪我一塊去。”
青遠在旁邊點頭：“江北的棉花有人管，方秀才他娘看著，我走個把月不礙事。”
婉娘轉身回櫃檯後面，從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。是一張路引。她提筆寫了幾個字，推過去給方秀才看。路引上的字工工整整：方生，江北人，赴京會試。背面寫了一個字：考。
“拿著。”婉娘說，“路上沒人查，可到了京城住店要驗。你有舉人功名，帶著這個方便。”
方秀才接過去看了很久，把路引摺好收進懷裡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被婉娘一個眼神堵回去了。他低下頭，搓了搓手，聲音有點啞：“琬娘子，青雨姨，我三年沒考上，你們沒嫌我。給我地方住，給我冊子印，給我娘路引。我——”
“別說了。”婉娘打斷他，“考上考不上都回來。聽雨樓給你留位置。”
方秀才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青雨坐在窗邊，手裡轉著空杯，婉娘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，陳小滿在灶前擦銅壺，夥計在掃院子裡的落葉。聽雨樓跟平時沒什麼兩樣，可他看了很久，想要把這一幕記下來帶走。
“走了。”他說。
青遠衝她們擺擺手，追了出去。
兩個人走後，聽雨樓安靜了幾天。陳小滿每天照常燒水泡茶，可話更少了。有一日午後，她蹲在灶前擦銅壺，擦著擦著忽然問青雨：“方秀才什麼時候回來？”
“考完了就回來。少則兩月，多則半年。”
陳小滿嗯了一聲，繼續擦壺。擦完了站起來，把壺擱回灶上，忽然說：“他不在，鋪子裡沒人寫字了。青遠哥一個人忙不過來。”
青雨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低著頭，手指在壺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。
“你想去鋪子幫忙？”
陳小滿抬起頭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：“我字不好。不會算賬。”
“方秀才剛來的時候也不會。”青雨說，“他會寫狀子，可不會編冊子。編著編著就會了。”
陳小滿抿了抿嘴，沒說話，轉身去給客人倒茶。可青雨看見她把壺蓋翻過來，用指甲在壺蓋內側劃了個字。很小，很淺，可青雨認出來了。
滿。
過了十來天，青遠從江北趕回來，帶了一封信。方秀才寫的，字比從前潦草，可精神頭足。信上說他們到了京城，住在城南一間小客棧裡，隔壁住了七八個趕考的舉子，天天有人半夜還在背書寫字。他白天去貢院附近轉了一圈，摸了摸門口的石獅子，求個吉利。青遠在旁邊加了一行字：他摸完了回頭跟我說，獅子肚子是空的，敲起來咚咚響，跟聽雨樓的鼓一個動靜。
婉娘把信看完，遞給青雨。青雨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摺好擱在櫃檯上。她轉頭對陳小滿說：“方秀才到京城了。他摸了貢院門口的石獅子。”
陳小滿正在擦桌子，聞言停下手裡的抹布，站首了。她想了想，說：“石獅子是石頭做的，他摸一下就能中？”
青雨笑了：“他娘也這麼說。方秀才說摸一下心裡踏實。”
陳小滿也笑了，笑得短，可嘴角彎得實實在在。她低下頭繼續擦桌子，抹布在桌面上畫了個圈，圈裡一個“滿”字，水漬寫的，過一會兒就幹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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