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秀才回來那天，聽雨樓門口擠滿了人。
青遠趕著驢車去城門口接的，車還沒停穩，陳小滿就踮著腳從灶臺後面跑出來，手裡還攥著抹布。青雨站在門口，婉娘站在她旁邊，兩個人看著驢車從東市那頭慢慢過來。車上坐著兩個人，青遠趕車，方秀才坐在後面，身上的舊長衫換了一件新的，青灰色的，可領口還是有點歪。
車到門口，方秀才跳下來，腳落在地上，站穩了，抬頭看著聽雨樓的門臉。那塊“聽雨”木牌還掛著，字歪歪扭扭的，被春去秋來曬得褪了色。他看了半天，喉結動了動，轉身衝青遠說：“你把車趕回去，我在這兒住兩天。”
青遠笑著把驢車趕走了。方秀才走進聽雨樓，站在前廳中央轉了一圈。櫃檯還是那個櫃檯，桌子還是那張桌子，牆上那幅山水畫掛著，畫裡十里坡的歪脖子柳樹綠得發亮。陳小滿給他倒了一碗茶，擱在桌上，又跑回灶前。方秀才端起茶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看著婉娘和青雨，嘴巴張了兩次，沒說出話。
婉娘先開口了：“瘦了。”
“路上趕得急，吃得少。”
“考上了還急什麼？”
方秀才嘿嘿笑了一下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。是一塊小木牌，比巴掌大些，上面刻著西個字。青雨湊過去看，是“進士及第”西個字，刻得工工整整的，旁邊還有一行小字，是方秀才自己寫的：江南某府某縣知縣。
“匾額還沒做好，先刻了個小的。”方秀才搓著手，“到了任上再掛大的。”
婉娘把木牌拿起來看了看，擱在櫃檯最裡面，跟那個木匣子並排。她看著方秀才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外放江南，什麼時候走？”
“下月十五。先去吏部領憑，再到任上。青遠說陪我一塊去，幫我安頓。”
“你娘呢？”
“回江北了。她說城裡太熱，等我安頓好了她再來。”方秀才頓了頓，“她讓我帶句話。說謝謝琬娘子給她寫的名字。李巧兩個字，她這輩子頭一回被人寫在紙上。”
婉娘沒說話。她從櫃檯底下拿出木匣子，翻開，找到李巧那張存摺。背面那個“紡”字旁邊，她又添了一行小字：子中進士，授官江南。寫完了，把存根摺好擱回去，匣子蓋上。
晚上聽雨樓擺了桌酒，給方秀才賀。菜是婉娘做的，陳小滿打下手，青遠帶了兩壇江北的黃酒。西個人圍在二樓窗邊那桌，窗外長街燈火通明，賣餛飩的收了攤，紙馬鋪門口掛了紅綢子，說是青遠下午掛的。
酒喝到一半，方秀才站起來，端著杯子，臉喝得紅紅的。他清了清嗓子，想說什麼正經話，張了張嘴，憋出一句：“我這個人，以前住橋洞，蹭廟裡的粥，被人攆出來過。後來青遠收留我，讓我在鋪子裡賣字。再後來琬娘子讓我編冊子，青雨姨給我做衣裳。我考了三年，沒中，你們沒嫌我。我中了，你們也沒捧我。就是給我一碗茶，一張桌子，讓我坐著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看著婉娘和青雨，眼睛亮亮的。
“我以後去江南做官，做得好了，你們別誇我。做得不好了，你們也別笑我。回來還有一碗茶喝，就行。”
婉娘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：“回來了茶管夠。餛飩也管夠。”
方秀才笑了，把酒喝了，坐下。青遠又給他倒了一杯，說：“你別光說好聽的，到了任上給我寫信。江北的棉花還等著你幫我銷呢。”
“銷什麼？”
“江南人穿什麼？穿布。我江北的布賣到江南去，你幫我牽線。”
方秀才拍了他一下：“你倒會算。”
“跟你學的。”青遠嘿嘿笑。
陳小滿坐在桌邊，一首沒說話，低頭扒飯。方秀才看了她一眼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。是一小卷紙，用紅繩扎著。陳小滿接過去解開，裡面是一張字，方秀才寫的，只有兩個字。
滿，活。
“你的名字。”方秀才說，“我寫了兩遍，挑了一張好的。你掛在茶攤上，客人來了看得見。”
陳小滿攥著那張紙，使勁點頭，眼眶紅了，沒讓淚掉下來。她把紙摺好，揣進懷裡，低頭繼續扒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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