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秀才走的那天，天熱得早。
卯時剛過，太陽就爬上了聽雨樓的飛簷，把門口那兩塊匾照得發白。青遠趕著驢車停在門口，車上擱了兩個包袱，一箱書，還有一簍方秀才他娘捎來的鹹鴨蛋。方秀才站在車旁邊，身上的新官袍還沒換上，穿著那件青灰長衫，可領口到底讓陳小滿給熨平了。
婉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手裡攥著一樣東西。她走到方秀才面前，遞過去。是一張路引，新的，紙是好的，字是婉孃親手寫的。
方生，江北人。赴江南某府某縣知縣任。背面一個“任”字。
“拿著。”婉娘說，“到了任上，擱在衙門裡。有人問你來路，給他看。沒人問，自己留著。”
方秀才接過去摺好，收進懷裡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婉娘擺擺手：“別說了。上回說過了。”
方秀才笑了。他轉身看著青雨，青雨站在門檻上，手裡轉著那隻空杯。她衝他點了點頭，沒說話。方秀才又看了一圈聽雨樓，櫃檯、桌子、牆上那幅畫、樓梯口那塊“青記分號”匾，還有灶前站著的陳小滿。小姑娘攥著抹布，眼睛紅紅的，使勁抿著嘴。
“小滿。”方秀才叫她。
陳小滿抬起頭。
“茶攤好好開。我回來要喝你泡的茶。”
陳小滿點頭，點得很用力。方秀才上了驢車，青遠揚了揚鞭子，驢車慢慢動了。方秀才坐在車上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聽雨樓門口站了一排人，婉娘，青雨，陳小滿，夥計。日頭照在他們身上，影子拖得長長的。二樓窗臺上兩盞琉璃燈亮著，纏枝蓮的影子落在窗臺上，像兩朵小小的花。
驢車拐進東市，看不見了。
青雨站了一會兒，轉身回屋。陳小滿跟在她後面，低著頭，抹布攥得緊緊的。婉娘走到櫃檯後面，拉開抽屜，拿出那個木匣子，翻開。方秀才的路引存根還在裡面，背面那個“考”字旁邊，她提筆添了一行：中三甲，授官江南。寫完了，把存根摺好擱回去。
“他會回來嗎？”陳小滿站在櫃檯前問。
“會。”婉娘把匣子蓋上，“他說回來喝茶。”
陳小滿嗯了一聲，轉身回灶前。銅壺裡的水開了，咕嘟咕嘟響。她把水倒進茶碗裡，白汽升起來，飄過櫃檯，飄過牆上那幅畫，飄到門口，散了。
日子照常過。茶攤每天開門，陳小滿燒水泡茶，客人來了又走。婉娘打算盤，青雨對賬，夥計掃地，洗筆井欄上坐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。東市後街拐角的青記書坊還開著，青遠一個人忙不過來，僱了個小夥計，姓趙，是方秀才他娘那邊村子來的，才十六，長得瘦瘦高高，說話靦腆，可手腳勤快。
七月末，方秀才的第一封信到了。
信是從江南寄來的，封皮上蓋了官印，方方正正一個紅戳。婉娘拆開看，信紙是衙門裡專用的那種，邊上印著暗紋。方秀才的字比從前穩了，一筆一劃端端正正。
——到了任上。縣衙不大，事不少。前任留了一堆爛賬，我理了半個月才理清。百姓告狀的比江北還多，多是田產糾紛，也有婆媳吵架的。我判了幾樁，有一樁判完了兩家人都不服，又吵回來，我判了第二遍，還是不服。第三遍我讓他們自己說，說完了各退一步，算是了了。青遠在信末加了一行：他判案子的時候穿官袍，回到後衙就換回舊長衫。說官袍太寬，寫字不方便。
婉娘把信看完，遞給青雨。青雨看了一遍，又遞給陳小滿。小姑娘捧著信紙，一個字一個字讀，讀完了把信還給婉娘，低頭去擦桌子。
“方秀才說百姓告狀的比江北還多。”陳小滿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判得動嗎？”
“判得動。”婉娘把信收好，“他寫了三年狀子，什麼案子都見過。”
八月中，第二封信來了。這封比上回厚，裡面除了信紙，還夾了一張告示。告示是方秀才親筆寫的，蓋了縣衙大印，上面寫著：本縣境內，凡有婦人被夫家趕出、無依無靠者，可至縣衙後堂領路引一張，憑引至江北某村某莊，投奔方門李氏，學紡線織布，自謀生路。沿途客棧，不得刁難。
婉娘看完告示，半天沒動。青雨湊過來看，看完了，把告示擱在櫃檯上。兩個人看著那張紙，紙上的字工工整整，紅戳蓋得端端正正。
“他。”青雨只說了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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