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前一日，陳小滿說要做月餅。
青雨坐在櫃檯後面看她從灶間搬出一袋麵粉、一罐芝麻、半包桂花，還有從青遠鋪子裡拿來的紅紙。小姑娘把東西擱在桌上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一副要大幹一場的樣子。
“你會做？”青雨問。
“不會。我娘做過。我看過。”
青雨想起自己裁第一件衣裳時也是這麼說的，便沒再多問，起身幫她揉麵。婉娘從樓上下來，看見兩個人佔了整張桌子，麵粉撒了一臺面，也不說話，繞到櫃檯後面打算盤去了。
揉麵、擀皮、包餡、壓模子，陳小滿做得比青雨強些，至少有模有樣。可到了壓模子那一步就露了怯，木頭模子按下去，拔出來的時候餅皮粘在花紋裡，一扣碎一塊。連碎了三個，陳小滿站在桌前，臉上沾著麵粉，抿著嘴不說話。
婉娘擱下算盤走過來，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碎餅皮，伸手把模子拿起來翻了個面，在麵粉裡蘸了蘸，又扣了一個。這回餅皮完整脫出來，纏枝蓮紋清清楚楚。
“模子要先蘸粉。”婉娘把模子遞給她，“你娘沒教你？”
“沒看到這一步。”陳小滿接過去，又扣了一個。這回成功了，圓圓的月餅擱在案板上，花紋清清楚楚。她低頭看了半天，嘴角彎了一下，繼續摳。
月餅蒸好了，陳小滿挑了六個形狀最整的，用紅紙包了，擱在籃子裡。剩下那幾個花紋模糊的、餅皮裂口的，她一個一個仔細看了一遍，挑出一個最醜的擱在自己碗裡，其餘的端上樓給婉娘和青雨嘗。
“這幾個醜。”她把碗擱在桌上，自己坐在灶前啃那個最醜的。
青雨拿起一個嚐了嚐，芝麻餡的，甜度正好。她看了看陳小滿碗裡那個，餅皮裂了一道口子，餡從縫裡流出來，像一張笑歪的嘴。
“好吃。”青雨說。
陳小滿低頭啃著月餅，耳朵更紅了。
下午陳小滿提著籃子出門送月餅。青雨問去哪，她說給青遠哥送兩個，給方秀才鋪子裡那個小夥計送兩個，再給紙馬鋪掌櫃送兩個。方秀才在江南迴不來，他的那份給小夥計。
“你認識紙馬鋪掌櫃？”青雨問。
“他每天來喝茶。上回還幫我扶過桌子，說我們茶攤的凳子腿鬆了。”陳小滿拎著籃子往外走，走到門口回頭說，“我給他送兩個，下回他再來喝茶不收錢。”
青雨看著她出門，小姑娘的背影被午後陽光拉得長長的，籃子在她手邊一晃一晃。她走得不快，路過洗筆井欄時停下來跟曬太陽的老頭打了個招呼，路過紙馬鋪門口又朝掌櫃的招了招手。這丫頭在長街上走了一年了，從前一個人蹲在灶前攥著舊布不出聲，如今滿街都是打招呼的人。
晚上關了門，三個人坐在二樓窗前。陳小滿把剩下的月餅分了三份，一人一份。她自己那份還是那個最醜的，皮裂著口，餡流出來。青雨看了看，伸手把自己那個完好的掰了一半，擱在她碗裡。
“吃這個。”
陳小滿想推辭，被青雨一個眼神堵回去了。她低下頭，把兩半都吃了。
窗外月亮升起來了，圓溜溜的，掛在聽雨樓飛簷上。長街上灑了一層銀白，洗筆井欄的石面泛著光，紙馬鋪門口那排紙紮被風吹得輕輕晃。青遠鋪子裡的燈滅了，小夥計大概回家了。
婉娘從袖中摸出那顆南珠，擱在窗臺上。青雨也摸出自己那顆，並排擱著。兩顆珠子被月光一照，溫潤潤的，泛著柔和的光。無字小碑立在中間，碑面映出月亮、燈影、兩顆珠子，還有陳小滿低頭啃月餅的影子。
“小滿。”婉娘叫她。
小姑娘抬起頭。
“你娘叫陳阿杏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的存根在匣子裡。背面寫的是‘嫁’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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