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六，方秀才回來了。
他沒提前捎信，驢車是突然到門口的。青遠趕的車，車上堆滿了包袱，大包小裹摞得老高。方秀才坐在車尾，身上穿著官袍，可領口還是歪的，袖口沾著墨漬。他跳下車，腳落在聽雨樓門檻外面，踩了一腳泥，也沒顧上擦，抬頭看著那塊褪了色的“聽雨”木牌，看了半天。
陳小滿第一個跑出來。她正端著茶碗，看見方秀才站在門口，碗裡的茶灑了一路也沒覺出來。她站在門檻裡面，仰頭看著這個穿了官袍的人，張了張嘴，沒出聲。
方秀才低頭看見她，笑了：“小滿，長高了。”
陳小滿的耳朵更紅了。她低頭看自己灑了的茶，趕緊轉身跑回去拿抹布。婉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青雨跟在後面。兩個人站在門口，看著方秀才。他瘦了些，可精神頭足，眼底那點窮酸氣徹底沒了，換上了一種穩當勁。
“回來了。”婉娘說。
“回來了。”方秀才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去。是一包糖，紙包上印著江南的桂花圖案，扎著紅繩，“江南的桂花糖。路上買了三包，兩包給鋪子裡分了，這包給你們。”
婉娘接過糖，擱在櫃檯上。方秀才又摸出一樣東西，是個小小的木匣，比巴掌小些，檀木的，打磨得光潤。
“這個給聽雨樓。”他把匣子擱在櫃檯上，“我在江南找工匠刻的，刻了幾遍才刻好。”
青雨湊過去看。匣子蓋上刻著西個字：聽雨長在。旁邊一行小字：方某受恩於此，念念不忘。她翻開蓋子，裡面是空的，襯著軟布，布上繡了一朵纏枝蓮。針腳細密，青雨認得，是方秀才他孃的手藝。
“你娘呢？”婉娘問。
“在江北。她說開春再來。讓我先帶這個給你們。”
婉娘把木匣擱在櫃檯最裡面，跟那個裝存根的匣子並排。她看著方秀才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去樓上坐。小滿，泡壺好茶。”
陳小滿應了一聲，跑回灶前。銅壺裡的水燒得滾開，她抓了一把好茶葉擱進壺裡，又擱了兩粒桂花，端著上樓。方秀才跟在她後面，上了十五級臺階，進了那間熟悉的屋子。窗臺上兩盞琉璃燈安安靜靜掛著，燈腹裡兩顆南珠泛著光，中間那塊無字小碑被日頭曬得溫潤潤的。
方秀才在窗邊坐下，看著窗外長街。臘月裡的長街灰撲撲的，可鋪子都開著，人來人往，賣年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。洗筆井欄上掛了紅綢，紙馬鋪門口堆了一摞紅紙金紙，東市後街拐角那盞燈亮著，青遠正帶著小夥計往鋪子裡搬年貨。
“還是這兒好。”方秀才說。
陳小滿端了茶上來，擱在他面前。方秀才端起喝了一口，燙了嘴，嘶了一聲，可沒擱下，又喝了一口。喝完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，擱在桌上。是一張紙，折得方方正正的。婉娘拿起來展開，是一張路引存根，江南某縣衙門的紙，上面寫著：方門李氏之媳，江北人，因夫亡被夫家所逐，持此引赴江北投親。背面寫了一個字：生。
“我上任之後發的第一張路引。”方秀才說，“照著琬娘子的樣子寫的。那婦人拿著路引跑到江北，李巧收了她，現在跟著學紡線。上個月來信說，她紡的線己經能賣錢了。”
婉娘把存根摺好，擱進那個木匣子裡，壓在方秀才自己那張“考”字存根上面。匣子裡的存根己經快滿了，一張疊一張，厚厚一摞。青雨伸手翻了翻，翻到最上面那張，方秀才的“任”字旁邊，又多了一個“生”字。
“方秀才。”青雨叫他。
方秀才抬頭。
“你在江南發路引，江北有人收。聽雨樓在這頭，你在那頭。這張網，越鋪越大了。”
方秀才放下茶杯，看著桌上那個木匣子。匣子蓋子沒合，裡面存根一張壓一張，密密麻麻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伸手把蓋子合上，手指在“聽雨長在”西個字上輕輕摸了一下。
“琬娘子。”他叫了一聲。
婉娘看著他。
“我在江南認識了一個人。”方秀才說，聲音忽然低了些，“是縣學裡的教諭，姓沈。她是個寡婦，丈夫沒了五年，自己帶著個閨女，在縣學教書。人挺好，字也好。”
婉娘沒說話，等他往下說。
方秀才搓了搓手：“我想娶她。可我怕。我怕她跟我娘一樣，一輩子吃苦。也怕我做得不好，跟那個婦人被她夫家趕出來一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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