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早，聽雨樓還沒開門，樓下就有動靜了。
青雨下樓時，李巧己經在灶前忙活了。老太太把袖子挽得高高的，正往灶膛裡添柴，鍋裡煮著一大鍋粥，咕嘟咕嘟冒泡。陳小滿蹲在旁邊擇菜，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李巧問陳小滿多大了，老家在哪，家裡還有什麼人。陳小滿一一答了，聲音很小，可沒躲。
“你娘沒了？”李巧問。
“嗯。去年沒的。”
李巧把鍋蓋蓋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低頭看著陳小滿。小姑娘蹲在地上，手裡攥著一把青菜，葉子上的水珠滴在腳面上。
“你命好。”李巧說，“有人收留你。我當年跑出來的時候，沒人收留。睡橋洞，要過飯，後來自己攢了錢才租了間屋。你比我強。”
陳小滿抬頭看了她一眼。老太太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，說完就轉身去攪粥了，像剛才那句話跟“今天天不錯”一樣平常。陳小滿低下頭繼續擇菜，可攥著青菜的手鬆了些。
早飯擺在樓下大堂。一大鍋粥，一碟鹹菜，一摞李巧烙的餅。方秀才和青遠昨晚在鋪子裡理貨，回來得晚，這會兒還沒起。清娘帶著桂兒下樓時，桂兒一眼看見陳小滿，跑過去拉住她的手。陳小滿被拽了個趔趄，手裡的碗差點灑了，可沒掙開，端著碗帶桂兒去盛粥。
清娘坐到桌邊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李巧坐在她對面，兩個人沒說話，可也沒什麼不自在的。李巧夾了一筷子鹹菜擱在清娘碗裡，清娘吃了，又夾了一筷子擱回去。一來一回，像做了什麼約定。
方秀才下樓時，看見這一桌人，站在樓梯口愣了一下。他娘坐在桌邊，他媳婦坐在對面，他閨女拉著陳小滿的手，青遠在旁邊啃餅。婉娘和青雨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人一碗粥。他看了一圈，搓了搓手，坐到青遠旁邊，端起粥喝了一口。
“娘，粥淡了。”他說。
李巧瞪了他一眼：“你來做。”
方秀才不說話了，低頭喝粥。清娘在旁邊笑，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鹹菜。
上午，青遠去鋪子裡盤貨，方秀才跟著去了。桂兒纏著陳小滿要去茶攤玩，陳小滿燒水泡茶，她就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看火苗舔鍋底。李巧和清娘留在聽雨樓，一個在樓下紡線，一個在樓上教桂兒寫字。婉娘打算盤，青雨對賬，各忙各的。
中午過後，方秀才和青遠回來，說要帶清娘和桂兒去城裡轉轉。桂兒不想走，說茶攤好玩。清娘蹲下來跟她說，去東市看布，看完了回來再喝茶。桂兒想了想，點了點頭，拉著陳小滿的手搖了搖，才跟著她娘走了。
人一走，聽雨樓安靜了。李巧收了紡車，坐在門口曬太陽。陳小滿在灶前擦銅壺，擦完了擱回原處，坐下來，手裡攥著那塊舊布發呆。青雨看見了，走過去坐在她對面。
“想什麼？”
陳小滿低頭看著手裡的布。靛藍底子，西瓣白花，她娘繡的。她翻過背面，露出那個歪歪扭扭的“滿”字。
“桂兒真好。”她說，“有爹有娘。”
青雨沒接話。她看著陳小滿手裡那塊布，想起去年這個時候，小姑娘一個人蹲在柳條巷的茶攤前，瘦得跟貓似的。一年了，長高了些，臉上有肉了，可手裡這塊布從來沒換過。
“你娘給你留了這個字。”青雨說，“滿。她說你這輩子會過得比她滿。你信不信？”
陳小滿想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。
“那就好好過。”青雨說，“茶攤開著，日子過著。往後你也會有你自己的東西。不一定是一塊布，也不一定是一個字。可能是別的。”
陳小滿抬起頭：“什麼別的？”
青雨指了指櫃檯底下那個木匣子：“裡面那些存根。跑出去的人，嫁了人的，紡線的，織布的。她們活下來了，你也在裡面。你娘那張存根，背面是‘嫁’字。你那張，背面是‘滿’字。等你以後有了孩子，他拿著一張新的存根，上面寫別的字。”
陳小滿低頭看著手裡的布，又翻到正面，摸了摸那朵西瓣白花。
“我娘繡得不好。”她說，“可她繡了。”
“繡了就好。”青雨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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