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雨在江北住了下來。
李巧給她收拾了隔壁院子的一間屋,窗朝南,日頭一早就照進來。屋裡有張舊木桌,一把竹椅,床上的被褥是李巧新絮的棉花,蓬蓬的,夜裡裹著睡,熱得青雨把腳伸出來晾了兩回。何嫂子第二天一早就來了,站在門口不敢進來,手裡攥著一塊抹布,那是她擦紡車用的,攥了一路也沒放下。
青雨把她叫進來,讓她坐在桌子對面。桌上擱了一本空賬冊,一支筆,一方墨。何嫂子看著那些東西,臉上的表情跟看紡車不一樣。紡車她敢摸,賬冊她不敢碰。
“認得字嗎?”青雨問。
“認得幾個。”何嫂子聲音很小,“在江南的時候,方知縣讓清娘教過。學了半年,能寫自己名字,別的不行。”
“會數數嗎?”
“會。紡線要數錠子,織布要數梭子,這個我會。”
青雨把賬冊翻到第一頁,畫了幾道橫線,豎著畫了幾道,分成幾個格子。她在最上面一格寫了“日期”,第二格寫了“棉花”,第三格寫了“線”,第西格寫了“布”。
“你每天紡多少線,織多少布,有人來收,你收了多少錢,就照著格子填。認得字就寫字,不認得就畫圈。一個圈代表十文,半個圈代表五文。”
何嫂子看著那些格子,手指在桌面上跟著畫了一遍。她猶豫了一下,拿起筆。筆桿在她手裡跟錠子不一樣,錠子轉得順,筆桿拿不穩。她蘸了墨,在“日期”那格寫了三個字。字歪歪斜斜的,筆畫粗細不一,可認得出來。
三月初九。
青雨看了一眼,沒笑。她把自己的筆拿起來,在下面寫了一個日期,寫得工工整整。何嫂子對照著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自己的,抿了抿嘴。
“寫得不好。”她說。
“頭一回寫,都這樣。”青雨把筆擱下,“明天再寫一遍,後天再寫。寫多了就好了。”
何嫂子點了點頭。她低頭看著賬冊上自己的字,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青雨姑娘,我從前在江南,男人沒了,婆家把我趕出來。我拿著方知縣的路引跑到江北,李嬸收了我。我紡線紡到半夜,紡得手抽筋,可我不覺得累。我怕的是天亮。”
“怕什麼?”
“怕天亮之後沒人管我。怕不知道該往哪走。”何嫂子把筆擱下,兩隻手攥在一起,“紡線我知道往哪走。線從棉花裡出來,一圈一圈往錠子上纏,纏夠了就取下來,再接新的棉條。可別的事我不知道往哪走。賬冊我看著就慌。”
青雨看著她。何嫂子三十來歲,瘦瘦的,臉上那道疤從顴骨拉到耳根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她說話的時候不抬頭,眼睛盯著桌面,手指在筆桿上輕輕摩挲。
“我頭一回裁衣裳的時候也慌。”青雨說,“裁歪了,廢了三塊布。後來婉娘教我,裁之前先畫線。線畫好了,剪子順著線走,就不歪了。”
何嫂子抬起頭看著她。
“賬冊也是線。”青雨把賬冊推過去,“你每天填一格,就是畫一道線。線畫夠了,就知道棉花從哪來,線往哪去,錢怎麼花的。心裡有數了,就不慌了。”
何嫂子低頭看著賬冊上的格子。她拿起筆,在第二格畫了一個圈。圈畫得不圓,可她沒停,接著畫了第二個,第三個。畫完了,她把筆擱下,兩隻手搓了搓。
“明天我接著畫。”她說。
第二日,何嫂子來得早。她帶來了前一天的棉花單子,說紡了三斤線,織了半匹布。青雨幫她把數填進格子裡。何嫂子低頭算了一會兒,手指在桌面上點著數,算完了抬起頭。
“三斤棉花出了兩斤西兩線。損耗六兩。”她說,“線織了半匹布,還剩一些,我留著明天用。”
青雨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何嫂子低頭把數字填進去,這回字比昨天工整了些,圈也畫得圓了些。填完了,她把筆擱下,站起來準備走。
“何嫂子。”青雨叫住她。
何嫂子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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