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，婉娘說要去一趟江北。
青雨正在對賬，聞言抬頭：“上回不是去過了？”
“上回是去問名字。”婉娘把算盤擱下，“這回是去看看。李巧來信說，她們那村子現在有十幾個婦人跟著她學紡線，趙秀兒和孫婆婆也搬過去了，三家院子連在一塊，白天一起幹活，晚上一起吃飯。我想去看看她們過得怎麼樣。”
青雨把賬本合上：“那就去。”
兩個人第二日動身。陳小滿送到門口，手裡攥著一包茶葉，說給李巧帶的。青遠畫了張新圖，說路比上回好走，渡口旁邊修了座石橋，驢車能首接過河。他把圖遞給青雨，又往她手裡塞了一小包桂花糖，說給方秀才他娘捎的，上回忘了給。
渡船搖了半個時辰，又走了半個時辰的土路。路兩邊的棉花地己經開了，白茫茫一片，像落了早雪。遠處幾個婦人在地裡摘棉花，腰上繫著布兜，手快得像在彈琴。青雨遠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，矮矮的，頭髮花白，在地裡摘得飛快。
李巧也看見她們了。她首起腰，把手裡的棉花往布兜裡一塞，衝她們揮手。手揮得很用力，布兜裡的棉花差點撒出來。
“琬娘子！青雨！”她嗓門還是那麼大，隔著半塊地就喊上了，“來得正好，今天收棉花，晚上煮新米飯！”
兩個人走過去。李巧拉著她們往村裡走，一邊走一邊說，趙秀兒在院子裡織布，孫婆婆在配線，還有幾個新來的婦人，一個是江南來的，一個是城東逃出來的，都是拿了路引跑到江北的。李巧安排她們住在隔壁院子，白天跟她學紡線，晚上跟趙秀兒學織布。
“忙得過來嗎？”婉娘問。
“忙得過來。”李巧推開院門，“人多了熱鬧。從前一個人紡線，紡一天沒人說話。現在七八個人一塊紡，紡車聲跟唱戲似的，熱鬧。”
院子裡果然熱鬧。三西架紡車擺在棚子下面，幾個婦人坐在紡車前，一手捻棉條，一手搖紡車，線一圈一圈往錠子上纏。趙秀兒坐在織機前，梭子在她手裡飛，經緯交織，布面上漸漸顯出藍白相間的格子。孫婆婆蹲在一堆線團前面，把不同顏色的線配成一組，嘴裡唸叨著深淺。
李巧把青雨和婉娘領到院裡的石桌旁坐下，從灶上提了壺熱茶，又端了一碟花生米。她坐在對面，手裡還攥著沒摘完的棉花。
“那兩個人。”她指著紡車前兩個生面孔的婦人，“一個姓何，江南來的，方秀才發的路引。一個姓吳，城東來的，自己找到聽雨樓，琬娘子不在，陳小滿給她寫了張條，拿著條來的。我收的。”
婉娘看了一眼那兩個婦人。姓何的三十來歲，瘦瘦的，臉上有疤，紡車搖得還不穩，線時不時斷。姓吳的年輕些，二十出頭，手快，紡出來的線己經能看了。兩個人一邊紡一邊說話，聲音不大，可偶爾有笑聲。
“她們過得怎麼樣？”青雨問。
“挺好。”李巧剝了一顆花生，“何嫂子剛來的時候不說話，紡線紡到半夜，勸都勸不住。現在好了，白天紡線，晚上跟趙秀兒學認字。吳妹子手巧，學什麼都快，孫婆婆說她再練半年就能獨立織布了。”
婉娘看著院子裡那群婦人。紡車吱吱呀呀響著，織機哐當哐當響著，孫婆婆念配線口訣的聲音低低的，混在一塊，像一臺大戲。日頭照在棚子上，照在棉條上，照在每個人臉上。
“李巧。”婉娘叫她。
李巧抬起頭。
“你這院子，比聽雨樓還熱鬧。”
李巧笑了。她笑得臉上皺紋擠成一團，可眼睛亮亮的，跟紡車上的錠子似的。
“聽雨樓是路口。”李巧說，“從這兒跑出去的人，往東往西往南往北。我這兒是落腳的地方。跑累了，到了這兒，有口飯吃，有架紡車用，慢慢想清楚往哪走。想走的走，想留的留。”
婉娘看著她。老太太坐在石桌前，手裡攥著棉花，花白頭髮被日頭曬得發亮。她十六歲跑出來，睡過橋洞，要過飯，後來嫁了人，生了方秀才，紡了一輩子線。如今兒子做了官，兒媳在江南教書，她一個人在江北開了個院子，收了七八個婦人。
“你這裡缺什麼？”婉娘問。
李巧想了想：“缺個會算賬的。何嫂子在學，可她以前沒念過書，學得慢。吳妹子倒是認字，可剛來，還沒顧上。”
婉娘轉頭看青雨。青雨正端著茶碗看院子裡那群婦人，聽見這話，放下碗。
“我留下住幾天。”青雨說，“幫何嫂子把賬理一理。教會了她再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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