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桂第二日又來了。
這回沒背竹簍，手裡提著一個布包，進門先衝櫃檯後面的婉娘點了點頭，又朝灶前的陳小滿笑了笑。她沒坐昨天那張桌子，坐了靠窗第二張，跟從前那個刻碑老頭坐的位置一樣。陳小滿端了碗熱茶過去，擱在她面前。
“老人家今天不急著走？”陳小滿問。
“孫子在鋪子裡盤貨，我幫不上忙。”周桂端起茶喝了一口，“出來轉轉，走著走著就到這兒了。”
陳小滿在她對面坐下，從袖中摸出那塊舊布，擱在桌上。她昨天看見周桂摸這塊布的樣子，知道她認得。周桂伸手把布拿起來，翻到正面，兩朵白花，一粗一細。又翻到背面，兩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你娘叫什麼？”
“陳阿杏。”
周桂把布擱下，看著窗外長街。雨後的街道溼漉漉的，日頭還沒出來，可鋪子都開了門，賣菜的挑著擔子經過，水珠從菜葉上滴下來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我認得你娘。”
陳小滿坐首了。
“不認得臉。”周桂轉過頭看著她，“可我記得那個名字。我跑了之後過了十來年，回過一趟城裡。那時候聽雨樓還在，琬娘子還是那個琬娘子。我在門口站了半天，沒進去。後來看見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個娃從裡面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張路引，哭得稀里嘩啦的。我上去問了一句，她說她叫陳阿杏，剛拿了路引要去城東投親。我給了她兩個銅板，她不要，說路引就夠了。”
陳小滿攥著那塊布，攥得很緊。
“後來我就走了。再沒回來過。”周桂端起茶又喝了一口，“昨天看見你這塊布，繡著花，我想起那個抱著娃的年輕媳婦。她也揣著一塊布，說是她娘留給她的，繡得不好，可捨不得扔。”
陳小滿低下頭，把布翻到正面，摸著那朵歪歪扭扭的白花。她娘繡的。繡了好幾個月，繡完了說像貓爪子踩的。可她娘走了之後，這塊布是她從柳條巷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。
“你娘活得還好嗎？”周桂問。
“沒了。去年沒的。”
周桂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她把茶喝完，擱下碗，站起來，走到櫃檯前。婉娘正撥算盤，看見她過來，停了手。
“琬娘子。”周桂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。是一塊布，疊得方方正正，靛藍底子，上面織著一朵花。花樣簡單，五瓣，歪歪扭扭的，可織得密實。
“昨天那塊只織了一半。回去接著織，織完了。”周桂說，“給你們的。我紡了一輩子線，織了一輩子布，頭一回織花。織得不好，可費了不少線。”
婉娘拿起那塊布展開。靛藍底子上，五瓣花歪歪斜斜，花瓣大小不一，可每一瓣都織得滿滿的，線頭收得乾乾淨淨。她翻過來看背面，背面也織了東西，一個歪歪扭扭的字。
家。
“我跑出來之後，西十年沒回去過。”周桂站在櫃檯前，兩隻手攥著衣角，跟昨天那個解不開油布的老太太判若兩人，“我爹早沒了，我娘也沒了，家裡的老屋塌了。我在江北嫁了人，生了娃，開了布莊，活了西十年。可心裡總覺得缺一塊。昨天看見聽雨樓，看見你們，看見這丫頭手裡那塊布，我想明白了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缺的那塊，不是家。是路引。是我十六歲那年從這兒拿的那張紙。紙還了，字補上了，缺的那塊就滿了。”
婉娘把那塊織了“家”字的布摺好，擱在櫃檯上。她從櫃檯底下拿出木匣子，翻開，找到周桂那兩張存摺。舊的那張背面寫著“逃”和“周桂”，旁邊又添了一行小字。新還回來的那張背面也是一個“逃”字。她把新織的那塊布擱在兩張存根旁邊，比了比，布上的“家”字和存根上的“逃”字並排擱著。
“家。”婉娘唸了一遍。
周桂點了點頭，沒再說什麼。她轉身走到門口，站在門檻上，抬頭看了一眼二樓窗臺上那兩盞琉璃燈，又看了一眼門口那塊褪了色的“聽雨”木牌。看了一會兒，走下臺階，走進長街的陽光裡。
陳小滿追到門口，手裡攥著那塊舊布。
“周婆婆。”她喊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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