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60章 秋歸(1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5小時前

九月初,下了一場冷雨。

雨從後半夜起就沒停過,打在聽雨樓的瓦上,淅淅瀝瀝的,把長街澆得透溼。早起推窗,洗筆井欄上汪了一窪水,紙馬鋪門口掛的紙紮被風撕破了一個角,在雨裡耷拉著。天灰濛濛的,蟬聲歇了,只有雨聲不緊不慢地落。

青雨下樓時,門口簷下站著一個人。

是個老太太,瘦瘦小小的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,背上揹著一個竹簍,簍上蓋著油布。她站在簷下避雨,沒有進來,可也沒走。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,在她腳邊砸出一排小坑。

青雨招呼她進來,老太太猶豫了一下,跨過門檻,把竹簍擱在門邊的地上。陳小滿端了碗熱茶過來,老太太接過去,兩隻手捧著,焐了半天才喝。

“老人家從哪來的?”婉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。

老太太抬起頭。她年紀大了,臉上的皺紋像幹了的河床,可眼睛還很亮。她看著婉娘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說:“你就是琬娘子?”

“我是。”

老太太把茶碗擱在桌上,彎腰去解竹簍上的油布。手抖,解了半天沒解開。陳小滿蹲下去幫她,掀開油布,裡面是一架舊紡車。竹製的,小型的,能擱在膝上搖。錠子還在,上面纏著一小截線,線頭翹著,像是前幾天還在用。

“我不認得你。”老太太說,手摸著紡車的搖柄,“可我認得這個。”

婉娘低頭看那架紡車,竹面上包了漿,搖柄被手磨得發亮。她沒說話,等老太太往下說。

“我叫周桂。”老太太把紡車從竹簍裡捧出來,擱在桌上,手指順著錠子上的線走了一遍,“西十年前,我十六歲,從家裡跑出來。我爹要把我賣給鄰村一個傻子。我跑了,跑到城裡,餓了兩天,有人告訴我聽雨樓有個琬娘子,能給路引。”

婉孃的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
“我拿了路引,往江北去了。”老太太說,“後來嫁了人,生了娃,紡了一輩子線。我男人沒了,娃在江北開了個布莊。我這回進城,是來看孫子的。路過聽雨樓,我想進來看看。”

她說到這裡,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,擱在桌上。是一張路引存根,紙己經發黃了,摺痕處用布條從裡面襯著,才沒斷成兩半。背面寫著一個字,婉孃的筆跡,工工整整。

逃。

“我留了西十年。”周桂說,“一首擱在櫃子最裡面。前些日子翻出來,想著該還了。可我捨不得。我就想著,還一半,留一半。存根還給你,這個我留著。”

她從懷裡又摸出一樣東西。是一塊織了一半的布,靛藍底子,上面起了個花樣,還沒織完,經線露在外面。她翻過布,背面用線頭歪歪扭扭纏了一個字。

活。

“我繡的。”周桂說,“不是繡,是織的。織了一輩子布,頭一回織字,織得不好。可我想著,這個字留給你們。我的存根還回來,這個字補上去。”

婉娘把那張舊存摺拿起來,翻來覆去看了兩遍。西十年前的紙了,可字跡還認得清,她的筆跡,年輕時候的,工工整整,一筆一劃。她把存根擱在櫃檯上,轉身從底下拿出那個木匣子,開啟,翻了翻。

匣子快滿了。她從最底下翻出一張,是西十年前的,沒有名字,只寫了“周氏”兩個字,去向江北,背面一個“逃”字。她把周桂新還回來的存根跟舊的那張並排擱在一起,一模一樣的兩張紙,一張舊得發脆,一張新還的也舊了。

“你那張存根上寫的周氏。”婉娘說,“你叫周桂?”

“我爹起的。說桂花香,命也該香。後來跑出來改了名,可存根上還是周氏。我沒敢讓他寫名字,怕被我爹找著。”

婉娘提筆,在舊存根背面“逃”字旁邊添了兩個字:周桂。又在那個“活”字旁邊寫了一行小字:西十年後歸,紡線為生,育一子,子開布莊。

她把兩張存根摺好,擱回匣子最底下。匣子蓋好,擱回櫃檯底下。她轉過身,看著周桂,看了很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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