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孫子在哪?”婉娘問。
“東市布莊。青記書坊隔壁那家。”
“那是青遠的鋪子。”
“我孫子在裡頭管賬。”周桂笑了,笑得臉上皺紋擠成一團,“我來了才知道,那鋪子的東家姓青,他娘叫青荷,也是從聽雨樓跑出去的。”
婉娘沒說話。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,坐到周桂對面。青雨端了一碟花生米擱在桌上,陳小滿又續了一碗熱茶。周桂喝了一口,放下碗,轉頭看陳小滿。
“這丫頭多大了?”
“十五。”陳小滿自己答的。
“我跑出來那年也十五。”周桂看著她,“你比我強。我那年餓了兩天,你在這兒有茶喝。”
陳小滿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銅壺,沒說話。她把壺擱回灶上,從袖中摸出那塊舊布,擱在桌上。布上兩朵白花,一粗一細,背面兩個字,一個“滿”,一個“留”。
周桂拿起來看了看,手指在布面上摸了摸。
“你娘繡的?”
“嗯。第二朵是我繡的。”
周桂把布翻過來看背面,兩個歪歪扭扭的字。她看了很久,把布摺好擱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說,“你娘繡了一朵,你補了一朵。往後你閨女再補一朵,三朵花,三個字。”
陳小滿點了點頭,把布收進袖中。
雨小了,天光亮了些。周桂站起來,把紡車重新包好,擱回竹簍裡。她背起竹簍,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聽雨樓。櫃檯,桌子,牆上的畫,樓梯口那塊匾。看了一圈,衝婉娘點了點頭。
“走了。”她說,“孫子該等急了。”
她跨出門檻,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往東市走。灰布衫的背影被雨洗得發亮,竹簍在她背上輕輕晃。走到洗筆井欄拐角時,她停了一下,回頭衝聽雨樓揮了揮手,然後拐進東市,看不見了。
婉娘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轉身回櫃檯後面。她開啟木匣子,又看了一眼那兩張存摺,一張舊的一張新的,並排擱在最底下,上面壓著幾十張別的。她合上蓋子,擱回原處。
青雨走到窗前,雨停了,雲縫裡透出薄薄的光,照在洗筆井欄上,照在紙馬鋪門口那張被撕破的紙紮上,照在長街盡頭青記書坊的匾上。周桂的孫子在鋪子裡管賬,青遠大概又在理貨,方秀才在江南的縣衙裡批狀子,李巧在江北的院子裡紡線,清娘在燈下改卷子。各在各的地方。
“她回來了。”青雨說。
“回來了。”婉娘走到窗前,站在青雨旁邊,“西十年了,回來還了一張存摺,留了一個字。”
青雨從袖中摸出那顆南珠,擱在窗臺上。婉娘也摸出自己那顆,並排擱著。兩顆珠子在雨後的天光裡泛著溫潤的亮。無字小碑立在中間,碑面映出珠子,映出燈影,映出樓下長街上慢慢亮起來的燈籠。
風過時,兩盞琉璃燈輕輕碰了一下。
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