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遠刻碑刻了三天。
那塊青石料巴掌大，磨得光光的。他先刻名字，青柳氏，三個字，一筆一劃穩穩當當。刻完了，他擱下刻刀，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，轉頭問青雨：“下面空著？”
“空著。”青雨說，“等我以後想好了再添。”
青遠點了點頭，把碑面又打磨了一遍，擱在鋪子角落裡，等青雨來取。
取碑那天是六月初三，天熱得早。青雨和婉娘出了城往西走，陳小滿跟在後面，手裡提著一個籃子，籃子裡擱著一枝新白菊，一壺酒，三炷香。她走得不快，可沒喊熱，也沒歇腳。到了西坡坡頂，三個人站在矮矮的土包前面。
墳頭比上回乾淨了些，枯草被拔過了，土培得圓圓的。那幾塊小石頭圍的圈還在，圈裡那枝幹菊沒了，換了一枝新的，也是白菊，花瓣還沒全蔫。青雨蹲下去看了看那枝新菊，杆子青著，是這兩天擱的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她說。
陳小滿把籃子擱下，拿出那枝新白菊，擱在石頭圈裡。兩枝白菊並排擱著，一枝舊些，一枝剛摘的。她把三炷香點了，插在土包前面。又拿出酒壺，繞著墳澆了一圈。
青雨從包袱裡拿出那塊青石碑。碑面光光的，正面刻著三個字。她蹲下去，把碑立在土包前面，用石頭墊穩了。碑不大，擱在幾塊石頭圍的圈裡剛剛好。青柳氏三個字朝外，被日頭照著，清清楚楚。
三個人站在碑前，誰也沒說話。蟬在坡上的槐樹上叫，一聲接一聲。日頭曬著土包，曬著石碑，曬著那兩枝白菊。碑面上的字被光照得發亮。
青雨蹲下來，伸手摸了摸碑面上“青柳氏”三個字。刻痕很深，指腹順著筆畫走了一遍。
“我娘叫青柳氏。”她輕聲說，“她嫁進青家之後就沒名字了。族譜上寫的是青柳氏，墓碑上刻的也是青柳氏。可她的名字呢？她自己的名字呢？”
婉娘蹲到她旁邊。陳小滿也蹲下來，三個人圍著那塊小石碑。
“不知道。”婉娘說，“也許她自己也忘了。嫁了人，生了娃，名字就擱下了。後來想撿也撿不起來了。”
青雨看著碑上那三個字。青柳氏。她娘嫁進青家之後就被這麼叫著，叫了十幾年，叫到死。族譜上這麼寫，墓碑上這麼刻。可她自己叫什麼？她有沒有過自己的名字？
“也許她娘她她起過名字。”陳小滿忽然說，“嫁人之前，她也有名字的。”
青雨轉過頭看著她。小姑娘蹲在墳前，手裡攥著一把土，手指上沾著泥。
“我娘叫陳阿杏。”陳小滿說，“嫁了人也沒改。她跑出來之後還是叫陳阿杏。她自己的名字。”
青雨沉默了一會兒。她伸手把碑前的土攏了攏，用手指在碑面上“青柳氏”三個字旁邊劃了一下。土沾在石面上，劃出一道淺淺的痕。她看著那道痕，忽然說：“我娘以前跟我講過一個名字。她說她小時候，她娘叫她‘阿荷’。”
“阿荷？”婉娘重複了一遍。
“荷花的荷。”青雨說，“她說她生下來的時候是夏天，池塘裡荷花開得正好。她娘就給她起了這個名。後來嫁了人，沒人叫了。”
陳小滿把手裡的土撒在碑前，拍了拍手。她從袖中摸出那塊舊布，展開。兩朵白花，一粗一細，背面兩個字。她把布翻到正面，摸著那兩朵花。
“我娘繡這塊布的時候，繡的是白花。”陳小滿說，“她說白花乾淨，能看見根。什麼顏色都能染，什麼花樣都能添。她繡了兩朵，一朵給我，一朵她自己留著。”
青雨看著那塊布上的兩朵白花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孃親的樣子。瘦瘦的，頭髮挽著，手上全是針眼。她納鞋底，縫衣裳，做飯，洗衣。她總是低著頭，話很少。可她跟青雨講過池塘裡的荷花。講的時候眼睛是亮的。
“阿荷。”青雨唸了一遍。她伸手在碑面上那個“青柳氏”旁邊，用手指又劃了一道痕。兩道痕並排擱著，一道是青柳氏，一道是阿荷。
“等下次來，”青雨說，“找青遠在碑上添兩個字。不刻青柳氏了，刻阿荷。”
婉娘看著她。
“族譜上寫青柳氏，那是青家的叫法。”青雨說，“我娘自己的名字叫阿荷。她活著的時候沒人叫，死了該刻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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