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夏之後，天長得沒邊。
早起五更天就亮，晚上到了戌時末，西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紅。聽雨樓門口的竹簾子從早掀到晚，前廳亮堂堂的，不用點燈也能看清賬本上的小字。陳小滿的茶攤多備了兩桶涼茶，擱在門口樹蔭底下，過路的人自己舀，一文錢管夠。
青雨這幾日不太對勁。
她坐在櫃檯後面翻賬本，翻到一半停住了，手指按著紙面，眼睛看著窗外。窗外長街上沒什麼事，賣餛飩的剛收了早攤，紙馬鋪掌櫃在門口曬太陽，洗筆井欄上蹲了只貓，舔爪子。可她看了半天，動都不動。
婉娘從樓上下來，看見她這樣子，站了一會兒，沒說話，轉身去了灶間。過了一會兒端了碗涼茶出來，擱在青雨手邊。
“怎麼了？”
青雨收回目光，低頭看了看那碗茶，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“想起我娘了。”
婉娘坐到她對面，沒接話，等她往下說。
“我娘走的那年，也是夏天。”青雨把茶碗擱下，手指在碗沿上轉了一圈，“那天很熱，比今天還熱。她早上起來給我煮了碗麵，擱了兩個荷包蛋。我吃完了出去找青荷玩，回來的時候她己經在床上了，蓋著被子，臉白得像紙。我沒當回事，以為她睡著了。後來青荷來叫我，說姐姐，娘叫不醒了。”
婉娘聽著。
“我跑到床邊喊她，喊了半天她沒應。我摸她的手，涼的。那天外面蟬叫得特別響，我什麼都聽不見，就聽見蟬叫。”青雨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，“後來族老來了，說人沒了，得趕緊辦。我站在院子裡，看著他們把娘抬出去。天太熱了，蟬太吵了。我什麼都沒做。”
婉娘伸手覆在她手背上。青雨的手涼，被涼茶碗冰的。
“你那時候多大？”
“十一。”
婉娘沒再問。她把茶碗從青雨手邊挪開，兩隻手把青雨的手包住，捂著。青雨的手慢慢暖了些。
“你娘埋在哪？”
“城外西坡。亂葬崗旁邊。”青雨說，“族裡不讓進祖墳。說她沒生兒子，不算青家人。”
婉孃的手指緊了緊。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青雨說，“好多年沒去了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
第二日清早，兩個人出了城往西走。陳小滿給她們包了一包乾糧，擱在包袱裡。青遠本來說要趕車送，青雨說不用，路不遠，走著去就行。
西坡比十里坡遠些，路也更荒。走了大半個時辰，土路兩邊從莊稼地變成了荒草坡，零零散散幾座墳，有的有碑，有的就是個土包。青雨走到坡頂，停了下來。
“就這兒。”
面前是個矮矮的土包，沒有碑。墳頭長了密密的雜草，草葉己經黃了，被日頭曬得耷拉著。墳前有一小塊空地，像是被人踩過。青雨蹲下去看了看，空地上擱著幾塊小石頭，圍了個圈，圈裡擱著一枝幹了的白菊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青雨說。
“誰？”
青雨搖頭。她把那枝幹菊拿起來看了看，花瓣碎了，可杆還在。她擱回去，從包袱裡摸出三炷香，點了，插在土包前面。又摸出一壺酒，繞著墳澆了一圈。酒滲進土裡，散出一股辛辣的氣味。蟬在坡上的槐樹上叫，一聲接一聲的，跟十一年前一模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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