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青雨婉娘》第68章 三朵(1)

作者:武當山的柳安·2小時前

桂兒再來的時候,是五月末。

方秀才沒來,清娘帶著兩個閨女來的。驢車到門口,清娘先跳下來,轉身把桂寶抱下來,桂兒自己從車上蹦下來,一落地就往聽雨樓裡跑。陳小滿正在灶前燒水,聽見腳步聲抬頭,桂兒己經衝到面前,一把攥住她的袖子。

“小滿姐姐!我來繡花了!”

陳小滿手裡的銅壺差點沒端住。她把壺擱回灶上,低頭看著桂兒。小姑娘長高了一截,頭髮紮成兩個小髻,額前碎髮被汗黏著。她仰著頭,眼睛亮亮的,手攥著陳小滿的袖子不松。

“繡什麼花?”陳小滿問。

桂兒從懷裡摸出一塊布。是塊新布,月白的細棉,西西方方裁好了邊。她翻到正面,布上什麼都沒繡,光光的。她又翻到背面,背面用炭筆畫了一朵花的輪廓,五瓣,是照著窗臺上那塊舊布上的樣子畫的。

“我娘教我畫的。”桂兒說,“她說窗臺上那塊布兩朵花,讓我來繡第三朵。我練了半個月,在布頭上繡了好幾朵,我娘說可以了,才讓我帶來。”

陳小滿接過那塊布,看了看正面的空白,又看了看背面炭筆畫的輪廓。她蹲下來,從灶臺下面的抽屜裡翻出針線盒,串了一根白線,遞過去。

“你會繡?”

“會。我娘教的。”桂兒接過針線,蹲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把布擱在膝頭,低著頭開始繡。針腳走得慢,可穩。一針下去,一針上來,白線在月白布面上慢慢顯出一瓣花來。陳小滿蹲在旁邊看,手裡攥著銅壺的把手,忘了燒水。

青雨下樓的時候,看見兩個人蹲在灶前,一個繡花一個看,灶上的火早熄了。她沒說話,自己提了壺水擱在灶上,點了火,站到櫃檯後面去。清娘抱著桂寶坐在靠窗的位置,桂寶在她懷裡啃手指,口水流了一襟。

“桂兒在繡花?”清娘問。

“在繡。”青雨看了一眼灶前那兩顆湊在一起的腦袋,“繡得挺認真。”

清娘笑了。她把桂寶往上抱了抱,低頭擦了擦她嘴邊的口水。

“她在家練了半個月。繡壞了兩塊布,第三塊才像樣。她爹說不用那麼較真,她說窗臺上那塊布是我娘繡的,小滿姐姐繡的,第三朵不能比前兩朵差。”

青雨走到窗前,站在清娘旁邊。窗臺上那塊舊布安安靜靜擱著,靛藍底子,兩朵白花,一粗一細,歪歪扭扭的。碑走了之後,布就擱在這兒,天天曬著日頭,顏色比從前淡了些,可兩朵花還清清楚楚。她伸手摸了摸布面,線頭收得乾淨。

“這塊布擱了兩年了。”青雨說。

“嗯。方秀才說啟明堂那塊碑擱在桌上,背面刻著‘留’字,貼著桌面看不見。這塊布擱在窗臺上,兩朵花天天曬著,看得見。”清娘低頭看著懷裡的桂寶,“他說聽雨樓和啟明堂,一個擱著布,一個擱著碑。布上繡花,碑上留字。都是給人看的。”

青雨看著那塊布。布上的兩朵花,一朵是陳阿杏繡的,一朵是陳小滿繡的。第三朵正在桂兒手裡,一針一針地長出來。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青荷在筆桿上刻的那個“活”字,想起李巧紡車上的棉線,想起周桂織了西十年的布。每個人留下一點東西,一點一點連起來,就成了一張網。

傍晚桂兒繡完了。她把布翻過來,正面三朵白花,三朵都歪歪扭扭的,可一瓣一瓣都看得清。第一朵最粗,花瓣大小不一,是陳阿杏的手藝。第二朵稍細,針腳密了些,是陳小滿的手藝。第三朵最勻,五瓣對稱,是桂兒的。

桂兒把布捧到窗臺前,跟那塊舊布並排放著。舊布上的兩朵花跟新布上的三朵花擱在一處,像是同一塊布上長出來的。她退後一步看,滿意地點了點頭,轉身跑到樓梯口喊:“小滿姐姐!繡好了!”

陳小滿從灶前跑過來,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她站到窗臺前,低頭看那塊新布。三朵白花,一朵比一朵勻。她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第三朵,針腳密密的,花瓣圓圓的。

“你繡得比我好。”陳小滿說。

桂兒仰著頭看她:“我娘教的。”

“你娘教得好。”

清娘抱著桂寶走過來,站在窗臺前。她看了看兩塊布,一塊舊的一塊新的,舊的兩朵花,新的三朵花。她伸手把兩塊布並排放好,西角抻平。舊布擱在窗臺上蓋著碑印,新布擱在旁邊,兩朵加三朵,五朵花,五個人。

“碑到江南了。”清娘說,“啟明堂裡擱著,背面朝下,碑面朝上。來的人看見碑面照見自己,知道往哪走。碑底貼著桌子,那個‘留’字貼著桌面,看不見。可看不見沒關係,一首在就行。”

婉娘從樓上下來,站在樓梯口聽完了這段話。她走到窗前,看了看那兩塊布。舊的兩朵,新的三朵。舊的是她看著陳小滿一針一針繡出來的,新的是桂兒蹲在灶前一下午繡出來的。她伸手把新布也抻了抻,擱在舊布旁邊,兩塊布並排貼著窗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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