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裡來了個姑娘。
那天下午青雨正在櫃檯後面翻賬本，陳小滿在灶前燒水，婉娘上樓收拾東西。門口進來一個人，瘦瘦小小的，十七八歲的樣子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揹著一箇舊包袱，站在門檻外面，遲遲不進來。青雨抬頭看見她，擱下賬本。
“進來坐。”
姑娘跨進門檻，走到櫃檯前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櫃檯上。是一張路引，紙是新的，可摺痕很深，像是揣在懷裡走了很遠的路。青雨拿起來看，路引上寫著：某氏，江南人，赴江北投親。背面蓋著啟明堂的印戳，一個“啟”字，旁邊一個“生”字。
“啟明堂。”青雨唸了一遍。
姑娘點了點頭，聲音很小：“方知縣和沈教諭讓我來的。說到了城裡，先到聽雨樓找琬娘子。琬娘子會給指路。”
青雨把路引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。啟明堂的印戳蓋得端端正正，旁邊“生”字是方秀才的筆跡。她認得。她把路引擱在櫃檯上，轉身衝樓上喊了一聲：“婉娘。”
婉娘下樓來，看見櫃檯前站著個陌生姑娘，手裡攥著包袱帶子，指節發白。她走到櫃檯前，拿起路引看了看。看完了，抬頭打量那姑娘。瘦，臉上有風霜，可眼睛亮，跟何嫂子剛來時一個樣。
“江南來的？”婉娘問。
“嗯。姓朱。朱家村人。方知縣判過我孃的案子，保住了我孃的嫁妝田。”姑娘聲音穩了些，“後來我娘去啟明堂學認字，學了半年。她說讓我也來。她走不開，弟弟還小，她讓我先走。”
“走什麼？”
朱姑娘低頭看著櫃檯上的路引。她伸手摸了摸上面啟明堂的印戳，手指在那個“啟”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我爹去年沒了。族裡要把我嫁給一個西十歲的鰥夫。我娘不肯，讓我拿著路引跑出來。她說啟明堂的路引比什麼都管用，拿著它到了聽雨樓，琬娘子會給指路。”
婉娘把路引摺好，擱在櫃檯上。她看著這個姑娘，瘦瘦小小的，十七八歲，揹著一箇舊包袱，走了一百多里路，從江南走到城裡。跟當年的青荷一樣，跟當年的陳小滿一樣，跟所有從聽雨樓跑出去的女人一樣。
“你娘叫什麼？”婉娘問。
“朱楊氏。啟明堂第一期學員。清娘說她是學得最慢的，可從來不遲到。”
婉娘走到櫃檯後面，從底下拿出那個木匣子，翻開。匣子裡存著厚厚一摞。她從最上面翻了翻，找到啟明堂相關的存根。方秀才的“任”，沈雲的“隨”，還有幾張江南來的，背面寫著“生”字。她提筆在一張空存根上寫了幾個字：朱氏，江南人，持啟明堂路引至聽雨樓。背面一個“啟”字。
寫完了，擱進匣子裡。她轉過身，看著朱姑娘。
“你從啟明堂來，方秀才和清娘給你指了路。到了聽雨樓，我也給你指路。”婉娘說，“江北有個村子，李巧在那兒開了織坊，趙秀兒和孫婆婆也在。你去了有地方住，有活幹。先紡線，學會了再織布。想留就留，想走就走。”
朱姑娘點了點頭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陳小滿端了一碗熱茶過來，擱在她面前。朱姑娘接過去，兩隻手捧著，喝了一口。喝完了，她低頭看著茶碗，忽然說：“我娘說，讓我到了聽雨樓，替她謝謝琬娘子。她說她這輩子頭一回被人當人看，是清娘在啟明堂教她寫名字的時候。她說那個字寫出來，她哭了半天。”
婉娘沒說話。她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坐到朱姑娘對面。陳小滿又端了一碟花生米過來，擱在桌上，然後回到灶前，繼續燒水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婉娘問。
“朱小月。我娘給我起的。她說月亮不管多暗，天亮之前總在。”
婉娘點了點頭。她從袖中摸出那顆南珠，擱在桌上。青雨也走過來，掏出自己那顆，並排擱著。兩顆珠子圓圓的，在午後的光裡泛著溫潤的亮。
“朱小月。”婉娘唸了一遍她的名字，“你走了一百多里路，從江南走到這兒。這一路不好走。”
“不好走。”朱小月低頭看著桌上兩顆珠子，“可走出來了。”
傍晚，朱小月在聽雨樓住了一晚。陳小滿把自己的床讓給她，自己在灶間搭了張竹榻。朱小月不肯，陳小滿說你是客，頭一晚住好屋。朱小月躺在陳小滿的床上，被褥是新的，枕邊擱著那塊舊布。她拿起來看了看，兩朵白花，背面兩個字，滿和留。她看了很久，把布擱回去，閉上眼睛。
第二天清早，朱小月動身去江北。青遠趕驢車送她到渡口，陳小滿給她包了一包乾糧，青雨給她寫了一張條子，讓她帶給李巧。婉娘站在門口，看著她上了驢車。朱小月坐在車尾，懷裡揣著那張路引，包袱擱在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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