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滿低頭看了看桂兒，又看了看窗臺上那兩塊布。舊布兩朵，新布三朵。她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“去。”她說，“下回去。”
晚上桂兒和桂寶睡樓上那間朝南的屋。陳小滿在灶間搭竹榻，清娘看見了，說桂兒跟我睡，你回你屋睡。陳小滿不肯，說桂兒是客。清娘說客人己經住過了，上回就住這間，這回不講究了。兩個人推了半天，最後陳小滿還是睡了灶間。清娘抱著桂寶上樓，桂兒跟在後面，走到樓梯口又跑回來，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陳小滿手裡。
是一小塊布，月白的，邊角料。布上繡了一朵花，五瓣，歪歪扭扭的，比她下午繡的那朵差遠了。桂兒說：“這是我練手的時候繡的。繡壞了。給你。”
陳小滿接過去看了看。五瓣花歪歪斜斜，比陳阿杏那朵還醜。她把布收進袖中，點了點頭。桂兒笑了，跑上樓去。
夜深了，聽雨樓安靜下來。青雨和婉娘站在二樓窗前，窗臺上兩塊布並排放著，一塊舊的一塊新的，兩朵加三朵。兩盞琉璃燈亮著，燈影落在布面上，花瓣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兩顆南珠擱在布旁邊，圓圓的，溫溫的。
“五朵花。”青雨說。
“嗯。”
“陳阿杏一朵，小滿一朵，桂兒一朵。剩下兩朵，一朵是清孃的，一朵是桂寶的。”
婉娘看著窗臺上那五朵花。三朵在布上繡著，兩朵還沒繡。她伸手把兩塊布理了理，西角抻平。碑在江南，布在聽雨樓。啟明堂裡來人看碑面照自己，聽雨樓裡來人看布上繡的花。
“等桂寶會拿針了，讓她繡第西朵。”婉娘說，“第五朵等下一個來的孩子繡。”
青雨低頭看著窗臺上那塊舊布。兩朵花，一粗一細。新布三朵，一朵比一朵勻。她想起陳小滿蹲在柳條巷灶前攥著舊布的樣子，想起桂兒今天蹲在灶前繡花的樣子，想起青荷光著腳跑出去的雪夜。
“婉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咱們沒繡過花。”
婉娘看著她。
“你寫初稿，我裁衣裳。你打算盤，我對賬。咱們沒繡過花。窗臺上擱著別人的布，別人的花。”
婉娘想了想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指上有打算盤磨的繭，有寫存根沾的墨漬，有翻賬本劃的細口子。沒有針扎的疤，沒有繡花磨的痕。
“那我們也繡一朵？”青雨問。
婉娘看了她一會兒。她轉身走到桌前，拉開抽屜，翻出一塊布頭，是上回裁衣裳剩下的靛藍布，巴掌大。又找出針線盒，穿了一根白線。她把布和針線擱在桌上，坐下來。
“你繡還是我繡？”婉娘問。
青雨坐到她對面。兩個人都沒動針線。窗外的月亮掛在飛簷上，照著窗臺上那兩塊布，五朵花。屋裡安靜，樓下陳小滿大概睡著了，桂寶也不哭了。青雨看了看婉娘手裡的針線，又看了看窗臺上那些花。
“一起繡。”她說。
婉娘沒說話。她把布擱在兩人中間，拿著針，在布上落了第一針。青雨伸出手，覆在她手上，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，推著針穿過布面。第一針歪了，歪得跟陳阿杏那朵花一樣。第二針更歪，比桂兒練手那塊還醜。第三針慢慢正了些，可還是歪。
兩個人繡了一會兒，布上出來一朵花。五瓣，大小不一，花瓣擠在一起，像五個人擠在一張桌上吃飯。繡完了，婉娘把布拿起來看了看，翻到背面。背面用線頭歪歪扭扭纏了一個字。
——在。
婉娘把這個字繡在背面。青雨看了看，伸手在正面那朵花旁邊又添了一針。針腳歪歪扭扭，可她舔完了，退後一步看，那朵花旁邊多了一個小點，像一粒花籽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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