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巧是九月底來的。
青遠從江北趕車送她來，車上擱了一個包袱，一罈子鹹菜，還有一小簍新摘的桂花。老太太下了車，站在聽雨樓門口，抬頭看了看門臉上那塊褪了色的木牌，又看了看二樓窗臺上並排擱著的六塊布，站了一會兒。
“琬娘子。”她走進門，嗓門還是那麼大，“我來住幾天。方秀才那邊來信說桂寶會走路了，滿地跑，清娘追不上，讓我去幫把手。路過城裡，先到你這兒歇歇。”
婉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接過她手裡的包袱，擱在櫃檯底下。陳小滿端了一碗熱茶出來，擱在桌上。李巧坐下，喝了一口，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些布。
“多了。”她說。
“多了兩塊。”婉娘走過去，站在窗前，“小滿添了一朵花，青雨她孃的布也擱上了。”
李巧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她低頭看了半天。六塊布並排放著，兩朵白花，三朵白花，一朵歪花一粒籽，五瓣歪花，一塊靛藍底子的小布上兩朵白花，背面一個荷字。她伸手摸了摸阿荷那塊布，手指順著白花瓣走了一遍。
“這是誰繡的？”
“青雨她娘。藏在衣領裡三十年。”婉娘說。
李巧把布翻過來，看見背面的“荷”字。她又翻回正面，摸著那兩朵白花。一朵舊的，一朵新的。
“第二朵是誰添的？”
“小滿。”
李巧轉頭看了一眼灶前的陳小滿。小姑娘正低頭擦桌子，耳朵根有點紅。李巧把布擱回窗臺上，理了理西角，走回桌邊坐下。她端起茶又喝了一口，放下碗，看著婉娘。
“我年輕時候也繡過東西。”她說，“繡得不好。我爹說我手笨，不是繡花的料。後來跑出來，一輩子紡線織布，沒再拿過繡花針。”
婉娘坐到她對面。陳小滿又端了一碟花生米過來，擱在桌上，然後回灶前繼續擦桌子。
“你跑出來那年，聽雨樓什麼樣？”婉娘問。
李巧剝了一顆花生，嚼了兩下。“跟現在差不多。門口擱著茶攤，樓上擱著燈。琬娘子還是那個琬娘子，只是比我年輕。她給了我一張路引，指了指江北的方向。我揣著路引跑了三天，到了地方，找了個落腳處。後來嫁了人，生了方秀才，紡了一輩子線。”
“你回來過嗎？”
“回來過一回。方秀才中了舉那年，我來報過平安。琬娘子把存根抽出來，看了一眼，又擱回去。她說你活著就好。我說謝謝。她說不用謝，你跑出去了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婉娘沒說話。李巧把花生殼攏了攏，擱在碟子邊上。
“琬娘子。”她叫了一聲。
婉娘抬頭。
“你那個匣子，裝了多少人了？”
“一百多。”
“一百多個人跑出去。有的回來了，有的沒回來。有的寫了信，有的沒寫。有的存根上添了字，有的還是原來的。”李巧看著窗臺上那些布，“跟這布一樣。一朵花一個人。有的繡得早，有的繡得晚。有的繡完了，有的繡了一半。可都擱在窗臺上，天天曬日頭。”
陳小滿擦完了桌子，走到窗前，把那六塊布又理了一遍。她低頭看著阿荷那塊布上兩朵白花，伸手摸了摸。李巧看見了，沒說話。
下午青遠走了，說去江北還有貨要發。李巧留在聽雨樓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清早，她下樓來，手裡拿著一塊布。是塊新織的棉布，靛藍底子，還沒繡東西。她把布擱在桌上，從袖中摸出一根針，穿了白線。
“我繡一朵。”她說，“繡得不好，可繡一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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