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末，青雨翻箱子找厚衣裳，翻出一件舊的來。
那是一件靛藍布衫，洗了太多回，顏色褪得發白，領口磨了邊，袖口補了兩塊補丁。青雨拎起來看了看，愣了半天。是她孃的衣服。阿荷的。那年夏天阿荷走的時候，身上穿的就是這件。後來族裡收走了阿荷的東西，這件衣裳不知怎麼漏下了，塞在箱底，壓了三十來年。青雨一首沒翻到過。
她拿著衣裳坐到桌前，把布面展開。靛藍布褪得發灰，可針腳還在。她孃的手藝，縫得密密實實，補丁也打得好，兩塊布顏色不一樣，可針腳順著紋路走，不細看看不出來。青雨摸到領口，領子內側有一道很細的縫線，歪歪扭扭的，跟整件衣裳的針腳不一樣。
她找了把剪子，把縫線拆開。領子裡頭塞著一小卷東西，用油紙包著，扁扁的，貼著領口內襯，不拆開根本摸不出來。青雨把油紙展開。裡面是一小塊布，巴掌大，靛藍底子，上面繡了一朵白花。五瓣，簡單，針腳粗粗細細的。布背面用線頭歪歪扭扭繡了一個字。
荷。
青雨攥著那塊布，坐了很久。她娘繡的。繡了一朵白花，背面繡了一個荷字。繡好了藏在衣領裡，縫死，誰也不知道。她活著的時候沒拿出來過。她走了之後衣裳被收走，又漏下來，壓在箱底三十年。青雨今天才拆開。
婉娘上樓的時候，看見青雨坐在桌前，手裡攥著一塊布，低著頭。她走過去，看見桌上攤著那件舊靛藍布衫，領口拆開的線頭，油紙，還有那塊繡了花的小布。她沒說話，坐到對面，拿起那塊布看了看。五瓣白花，背面一個荷字。
“你孃的？”
“嗯。”青雨的聲音有點悶，“藏在領子裡，縫死了。我今天拆箱子才翻到。”
婉娘把布翻過來，摸了摸那朵白花。針腳跟陳阿杏繡的那朵很像，都是歪歪扭扭的，可每一瓣都繡滿了，線頭收得乾乾淨淨。她翻到背面，摸了摸那個“荷”字。線頭粗，可清清楚楚。
“她繡了自己的名字。”婉娘說，“藏在領子裡，天天穿著，貼著脖子。別人看不見，她知道自己叫什麼。”
青雨低下頭。她看著那件舊衣裳，靛藍褪得發白，補丁摞補丁。她娘穿了不知道多少年，洗了不知道多少水，領子磨了邊，可縫著名字的那道線一首沒斷。她每天都穿著。每天都知道自己叫阿荷。
“我娘有名字。”青雨說，“她一首有。只是沒人叫。”
婉娘把布擱在桌上，站起來走到櫃檯前，從底下拿出木匣子。翻開，找到阿荷那張存根。背面一個“留”字，旁邊添了“阿荷”兩個字。她提筆在下面又添了一行：九月末，青雨於舊衣領中拆出繡布一塊，上繡白花五瓣，背面繡“荷”字。藏三十年，今始見天日。
寫完了，把存根擱回去。她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存根，提筆寫了幾個字：阿荷，青柳氏，繡白花布一塊，藏於衣領。背面一個“藏”字。
寫完了，擱進匣子裡，壓在阿荷那張存根上面。匣子蓋上，擱回櫃檯底下。
青雨把那塊繡布翻過來又翻過去，看了很久。五瓣白花，一朵荷字。她忽然想起自己繡的那塊靛藍布，一朵歪花旁邊一粒籽，擱在窗臺上。她拿起那塊繡布，站起來走到窗前，把它擱在窗臺上。五塊布並排變成了六塊。最邊上多了一塊靛藍底子的小布，五瓣白花，背面一個荷字。
“婉娘。”青雨叫她。
婉娘走到窗前。
“我娘繡了一朵花。”青雨說，“跟小滿她娘繡的一樣，白花，五瓣。可她沒來得及繡第二朵。她走的時候我十一歲，她沒等到我長大教我怎麼繡。”
婉娘看著窗臺上那六塊布。陳阿杏繡了兩朵，陳小滿繡了一朵，桂兒繡了三朵，她跟青雨繡了一朵歪花一粒籽，桂兒練手那塊五瓣歪花。現在多了一塊，阿荷繡的，五瓣白花，背面一個荷字。
“她繡了一朵，你替她擱在這兒。”婉娘說，“擱在窗臺上，天天曬日頭，天天看得見。跟別的一起。”
青雨點了點頭。她伸手把那塊繡布理了理，西角抻平，擱在最邊上。日頭從窗外照進來，落在六塊布上，七朵花，一粒籽，一個荷字。都擱在窗臺上。
晚上陳小滿上樓來，看見窗臺上多了一塊布，湊過去看。她摸了摸那朵白花，翻過來看見背面的“荷”字，愣了一下。青雨把事情說了，陳小滿聽完，低頭看了半天那塊布。
“我娘繡了兩朵。”陳小滿說，“一朵給我，一朵她自己留著。阿荷姨繡了一朵，藏起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要是活著，會教我繡第二朵。”陳小滿說，“我替她繡。”
青雨看著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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