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伏最後一天，那個穿灰布衫的女人又來了。
這回陳小滿一眼就認出來了。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衫，還是揹著那個舊包袱，只是包袱比前兩回鼓了些。她走進涼棚，坐在靠牆那張桌子，跟往常一樣要了一碗涼茶。陳小滿端茶過去，擱在她面前，沒走，站在桌邊。
女人抬頭看了她一眼。
陳小滿沒說話，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。是一張紙條，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。女人低頭看，紙條上寫的是：五月末來過一回，七月末來過一回，今天第三回。茶錢不用擱了。
女人看完紙條，抬起頭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可嘴角動了一下，很輕。
“你記我？”她問。
“記了。”陳小滿說，“頭兩回沒問名字。這回問問。”
女人低頭看著那碗涼茶，兩隻手捧起來，喝了一口。喝完了擱下，看著陳小滿。她年紀不大，三十出頭，臉上有風霜，可眼睛很亮，跟何嫂子剛來時一個樣。
“我叫沈秋。”她說，“江南人。”
陳小滿點了點頭，轉身回到灶前，翻開賬本。她拿起筆，在今天的記錄下面寫了一行字：沈秋，江南人，第三回來。今日說了名字。
寫完了，她端著賬本走到女人桌前，把賬本擱下。女人低頭看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她伸手摸了摸那行歪歪扭扭的字，手指在“沈秋”兩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識字？”沈秋問。
“認得幾個。”陳小滿說，“寫不好。”
沈秋把賬本推回去，端起茶又喝了一口。她看著陳小滿，忽然說：“我從江南跑出來的。男人沒了，婆家要賣我。我拿了啟明堂的路引，跑到城裡來。可我沒往江北去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我想先看看。”沈秋說，“看看城裡什麼樣。路過聽雨樓，喝了碗茶。喝完想走，可腳邁不動。就在城裡找了點零活幹，幫人洗衣裳，擇菜。幹了一個月，攢了幾個銅板。又來了。”
陳小滿聽著，沒插嘴。
“我頭回來沒抬頭，因為不知道往哪走。第二回來抬頭了，因為想認認路。今天第三回，我想好了。”沈秋把茶喝完，擱下碗，“江北。我去江北。李巧的織坊收人，我聽說。”
陳小滿轉身走到櫃檯前，婉娘正站在那兒。剛才的話她都聽見了。她從櫃檯底下拿出木匣子，翻開，找到沈秋那張存摺。背面一個“過”字，旁邊添著“七月末復至，抬頭，問名，未答”。她提筆又添了一行：八月末三至，告名沈秋，江南人。欲往江北。
寫完了，把存根擱回去。她又抽出一張新存根，寫：沈秋，江南人，持啟明堂路引，過聽雨樓，三至而定。背面一個“定”字。
寫完了擱進匣子裡，壓在陳小滿那張“候”字存根上面。匣子蓋上，擱回櫃檯底下。
婉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，坐到沈秋對面。陳小滿又端了一碗茶過來，擱在桌上。沈秋看看婉娘，又看看陳小滿，兩隻手擱在桌上，指節不再攥得發白了。
“江北的路你認得？”婉娘問。
“不認得。啟明堂的先生說，到了城裡找聽雨樓。琬娘子會給指路。”
“我就是琬娘子。”
沈秋看著婉娘，看了好一會兒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最後只說了一句：“我娘讓我謝謝啟明堂。她說我跑出來是對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