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娘點了點頭。她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。是一張路引,新的,紙是好的,字是婉孃親手寫的。沈秋,江南人,赴江北投親。背面一個“定”字。
“拿著。”婉娘說,“到了江北找李巧。她收人,教紡線。先住下,再想往後的事。”
沈秋接過路引,摺好,收進懷裡。她站起來,把包袱背上,衝婉娘和陳小滿點了點頭。走到涼棚外面,她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看聽雨樓的門臉。二樓窗臺上五塊布並排擱著,七朵花,一粒籽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往東市方向走了。
陳小滿站在涼棚底下,看著她的背影。灰布衫被末伏的日頭照著,越走越遠,拐進東市,看不見了。她低頭看了看賬本上今天寫的字。沈秋,江南人,第三回來。今日說了名字。
晚上關了門,三個人坐在二樓窗邊那桌。青雨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,婉娘從匣子裡把沈秋那張存根拿出來,擱在桌上。舊的那張背面一個“過”字,旁邊添了兩行字。新的一張背面一個“定”字。兩張存根並排擱著,從“過”到“定”,中間隔了三個月。
“她頭回來沒抬頭。”陳小滿說,“第二回抬頭了。第三回說了名字。拿了路引走了。”
“往哪走?”青雨問。
“江北。李巧那兒。”
青雨看著桌上那兩張存根。一張舊一張新,一張“過”一張“定”。她忽然想起陳小滿自己。兩年前蹲在柳條巷灶前的小板凳上,攥著舊布不敢出聲。後來來了聽雨樓,慢慢抬頭了,慢慢說話了,慢慢記名字了。
“小滿。”青雨叫她。
陳小滿抬頭。
“你在茶攤上記的那些人,名字,圈,三角。有的來了又走,有的走了又來。沈秋來了三回,你認得了。往後還會有別人,來一回兩回三會,你慢慢認。”
陳小滿點了點頭。她走到窗臺前,把那五塊布理了理,西角抻平。舊的兩朵花,新的三朵花,靛藍布一朵歪花一粒籽,桂兒練手那塊五瓣歪花。她伸手摸了摸那塊舊布上的兩個字,滿和留。
“沈秋的名字寫進匣子裡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往後她到了江北,李婆婆收她。她紡線織布,也許再回來。回來的時候,我記得她的臉,認得她的名字。”
婉娘把兩張存根收好,擱回匣子裡。匣子蓋上,擱回櫃檯底下。她走到窗前,站在青雨旁邊。窗臺上五塊布並排放著,七朵花,一粒籽。兩盞琉璃燈亮著,燈影落在布面上。兩顆南珠擱在布旁邊,圓圓的,溫溫的。
“沈秋的存根從‘過’變成了‘定’。”青雨說。
“嗯。”
“往後還會有別人。從‘過’到‘定’,從‘定’到別的字。”
婉娘伸手把窗臺上那塊舊布理了理。她低頭看著那兩朵花,一粗一細,歪歪扭扭的。陳阿杏繡了一朵,陳小滿繡了一朵。後來桂兒添了第三朵,擱在新布上。再後來,她和青雨繡了一朵槐花,旁邊一粒籽。桂兒練手那塊也擱在邊上,五瓣歪花。五塊布,七朵花,一粒籽。
“過,定,留,滿,候。”婉娘說,“一個字一個人。有的來了又走,有的走了又來,有的留下來了。都記著。一張存根一個字,擱在匣子裡。匣子滿了,換個大匣子。一首記下去。”
青雨從袖中摸出那顆南珠,擱在窗臺上。婉娘也摸出自己那顆,並排擱著。兩顆珠子圓圓的,在燈下泛著溫潤的亮。
風過時,兩盞琉璃燈輕輕碰了一下。
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