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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二十二晌午,小娃跟著兩匹馬進了一處牲口店。
手腕上的繩是前一日解開的。管車的人要他提水,綁著幹不了活,便割斷繩頭,讓他跟在那婦人身邊。婦人抱著吃奶的孩子,他替她拿罐子,夜裡也挨著她睡。這幾日一分到吃食,她總會先叫他過來。
店裡有口水缸。他放下罐子便想喝,缸邊的人將他推開,先舀給馬,剩下半瓢才遞過來。水滑過嘴唇上的裂口,他疼得一縮,仍捧著喝完了。
外頭的人卸了兩捆衣裳,掌櫃翻看一會兒,嫌裡頭溼,又討糧。背刀的漢子說要有糧,誰還拿衣裳換。兩人越說越響,看馬的便來踢門檻,叫先把草抱出來。
一個比小娃高半頭的孩子從草房出來,懷裡塞滿了草,臉都埋住了。小娃去搭手,跟他抬到槽邊,才看見木牌上的字。
“料。”
那孩子側頭看他:“你認得?”
小娃點頭,說自己還會寫,問他這裡離葭州遠不遠。孩子還沒答,看馬的漢子已叫他去抱第二捆草。他趕緊跑進草房,抱起一捆,卻沒往外走。裡面陰涼,草垛後有一條窄縫,伸進去一隻腳,正能藏下他。
那孩子跟進來,看見他貼在垛邊,先伸頭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你還不拿?”
“等他們走了,你再叫我。”
孩子沒應,小娃又往裡縮了一點。肚子貼住草捆,硬草戳得他想咳。他捂住嘴,聽見外頭有人問人呢。
“不成。”孩子低聲催,“師父要進來找的。前日藏了個人,他們連床底下都掀了。”
小娃抓住他的衣袖,說自己是被搶來的。孩子使勁扯了一下,沒扯開,急得臉紅,叫他鬆手。
看馬的人到了門口。
“一捆草抱到這時候?”
小娃彎腰把草抱起來,走到門檻上,被人在背後推了一掌。草散了一地。那孩子蹲下來幫著收,等漢子轉去牽馬,小娃才貼近他說:“我是葭州白雲觀後山的,爹姓李。有人找來,你替我說一聲。”
“說你在這裡?”
小娃望向院門。進店時跟著的那輛車已經轉過頭,婦人坐在車邊喂孩子,另幾個人被趕起來推車。
“說我來過。他們把我帶走了。”
孩子看著他,點了一下頭。
小娃把袖中的草繩掏出來。昨夜管車的讓他數人領餅,婦人說數清楚些,別把孩子漏了。他前後數了三回,十四個人,便從車邊扯了根捆草的細繩,一個人打一個結。餅取來卻只夠分十份,他拿著繩去說,人家讓他滾開。後來還是婦人將自己那份掰了一半給他。
這會兒他將繩塞到那孩子手裡,剛鬆開,又攥住一頭。
“我爹若來,你給他看。還有周叔,做買賣的,認得我。”
那孩子問周叔叫什麼,他才想起只說周叔,人家不會知道,趕緊把周進才的名字報了一遍。背後有人來提他的衣領,他沒說完,急著再回頭,又捱了一聲罵。
孩子把繩揣進懷裡,退到草房門旁。
小娃被推到車邊,婦人問他又惹了什麼事。他搖頭,拿起罐子,等車輪滾動,便跟著走。出了店,還能看見槽邊伸出的馬頭,拐過一道土牆,連門也沒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