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娃跟著車隊出了牲口店,把槽邊木牌上那個“料”字,在心裡又寫了一遍。走出一段,他想記住回這家店的路,才發覺連店叫什麼也沒問。
午後腹裡又疼,他跟看車的求過,獲准到路旁去。蹲下時腿直抖,起來更慢,婦人留在後頭等,被催了幾遍,只得先走。小娃提著褲腰追她,到了車旁,半晌說不出話。
她讓他把罐子放到車上,抱著孩子騰出一隻手,拉住他。
“挨著走,別落下。”
傍晚他們在坡下停住,前頭來接的人嫌老弱太多,叫男人另站一邊。幾輛車上的人被趕到一起,有婦人追著丈夫走,有人趁亂想退到溝裡,又被牽馬的攔回來。
小娃聽見兩人爭起來,說的是送去哪邊。
“那幾個小的呢?”
“一併送張獻忠那裡。前頭來要過。”
婦人將小娃拉到身後。有人持短棒走過來,撥開她的胳膊,問他幾歲。
小娃盯著那根棒,不肯答。
“會幹活麼?”
“他有病。”婦人搶著說,“走一段便得蹲下,留這裡提個罐子吧。”
那人叫小娃走兩步。他只好往前走,走完又想回去,被扳著肩推到另一群孩子中間。婦人跟過來,懷裡的嬰孩大哭,她哄不住,還在說這孩子拉肚子,得找地方吃藥。
“能提罐子,就能做事。領他走!”
另一個漢子過來,伸手去拉小娃。婦人讓到一旁,怕他撞著懷裡的孩子。
小娃擠回去拿罐子,說自己還要提水。那人抬起棒,婦人趕緊將罐子接過去,讓他鬆手,又從衣裡掏出留著的半塊餅,塞進他懷裡。餅貼著嬰孩捂了一下午,還溫著。
“拿好。”
小娃叫了一聲嬸子。她應了,剛抬手摸到他的頭,便有人從兩人中間牽馬過去。等馬走開,那邊已催著孩子上坡。
他跟著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婦人抱緊孩子,騰不出手,只朝他擺了擺胳膊。
……
周進才問到那家店,已是六月二十四。
二十日出城以後,他與腳戶沿西路尋來,在一處岔口耽誤了整日。有人見過灰衣孩子,卻說是跟著親孃走的;追上去,那孩子比小娃大了幾歲。再折回,才從賣草的人那裡問到一輛缺了車幫的糧車。車邊有抱奶娃的婦人,也有幾個被逼著推車的漢子,往西走,路上換過草料。
腳戶帶他連問了兩處歇腳院,找到這裡時,掌櫃正坐在廊下縫一件衣裳。
周進才說了來意,掌櫃聽完,把針別在袖上,說這幾日過的人多,記不清。
“有個男孩,灰衣裳,才從州城看過病回來。十八那日在梁口叫人帶走的。”
“有病的更多。”
腳戶認得這掌櫃,在旁叫了聲老哥,讓他再想想。掌櫃把手裡的衣裳抖開,指著少了一截的袖子,說拿這樣的東西換草,自己吃了多大的虧。
周進才聽他說完,問那日哪幾個人在院裡,能否叫來問一聲。掌櫃還不肯動,草房裡的孩子卻已走出來,站在廊柱後打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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