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進趕來時,屋裡的人還在爭,說問詞須先認清。他帶來的內侍傳下皇后的話:醫者回原處候診,問話先報明,誰也不許再私自帶走。領路的這才鬆開門,王承恩同當值的人進去,叫桌邊兩個退開。
秦安先扶住老道。右腕一鬆,胳膊垂下來,老道痛得直吸氣,左手仍按著桌沿,不敢馬上起身。抄紙的人想把沾墨的幾頁捲起,崔進讓連匣裡的散紙和寫著“拒認”的那張都放下,自己來收。末頁還空著名字,邊上蹭了一道印泥,指印沒有按成。
林遠隨在後頭,進門看見師父嘴角的血,伸手就去扶他。老道連說別碰右邊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秦安搬正凳子,兩人才慢慢扶他坐下。林遠看見師父拇指上滿是印泥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師父叫了他一聲,他才回過神,托住那隻手,剛碰著,老道便疼得縮了一下。
醫官還沒過來,林遠拿溼布替師父擦嘴,擦到一半,被老道握住左手。
“你也去了麼?”
“他們沒問我。我去找人了。”
老道盯著他看了片刻,手才放鬆。
崔進將三人留在西側值房,回話當場便對不上了。
領路的說自己只管帶人,魏公公催收是抄紙的叫他說的;抄紙的卻說奉聖夫人要將陳景初說過的話問齊,自己只是照問照記,並沒叫他們動手。
崔進從匣裡取出早晨那張紙,上面還有老道添的“合議加減”。後來的謄件刪了這幾個字,旁紙又寫拒認。他把兩張並在桌上,讓各人說清哪句是誰叫改的,何時從問話改成了押印。三人又爭起來,沒人肯認那一下壓腕是誰先動的。
客氏另遣來催的人也被留下。張皇后聽過,只讓把原話各自記清,自己還在榻邊,顧不上再問。
魏忠賢出來時,陳老道已被扶回東邊。醫官看過嘴角、右腕和肋下,問深吸氣疼不疼,老道說疼,便不讓他再來回走動。
魏忠賢站在門口,先看那張汙了的紙,再問借的是誰的名。
崔進答了。魏忠賢朝暖閣望一眼,讓三人分開,不許再傳話,原問詞和醫案都收著。崔進低聲說客氏的人還在外頭等,他便將那張紙交回崔進。
“等著。誰來要人,都叫他來見咱家。”
說罷轉向陳老道,讓醫官好生照料,若裡頭再叫,先把傷情說明。林遠趕上一步,求讓師父回玄真處歇息,魏忠賢卻沒應。
“先候著。”
他走後,門外仍留了人。林遠站在那裡,望著西廊的方向,過了許久才回身。
陳老道想喝水,醫官叫先潤一潤口,林遠便扶住碗底,等師父一點點咽。老道右手搭不上來,左手端得也不穩,水灑在衣襟上,他下意識要擦,又疼得縮了回去。
申時,暖閣再請眾人入內。院判親自來問老道可否走動,說明是請同看脈息。林遠扶他起來,替他攏好衣領,沿廊走得很慢。
朱由檢正從另一邊過來,王承恩低聲稟了西側的事。他停步看了師徒一眼,問所存醫案有沒有損失。崔進答原案都在,那張問詞也收下了。
“留好,先進去。”
他沒有再問師父的傷。林遠跟到門前,才將老道交給候著的醫官。
醫官領著陳老道入內,林遠停在門旁。榻邊圍的人比清晨少了,水盂仍在近處,沒人再拿起。
朱由校的眼睛睜開過一次。張皇后俯身叫他,他望了片刻,目光又移開,落到床旁的小案上。那架水輪還在那裡,工具也沒收。皇后讓人搬近些,託著他的手去碰輪沿,指頭觸到木齒,便垂了下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