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窘得耳根發熱。去年在這裡做過箱櫃,過年還替家裡修了門,換個棚,卻又得從一塊廢木做起。旁邊的人走空了,他才把東西夾住。蔣木匠來過兩次,頭一次只看,第二次取下他配的木件,翻過來,問窄處為何削成這樣。
許順照周師傅教的說。蔣木匠聽完,把他帶到院裡一輛壞車旁,讓他伸手摸了摸原來裝這件東西的地方。
“櫃子放在屋裡,車要天天走。這裡薄了,顛上幾日便裂。你人在路上,又拿什麼換?”
許順低頭看著,回去將削過的地方畫在木頭上,照他說的重做。蔣木匠並沒有留在身旁教,喊去抬料、卸輪的活仍得做;可等到收工,他拿著那塊廢木找過去,蔣木匠停了手裡的事,真替他看了。
“明日給你料。早些來,把這車配好。”
“往後也是俺做?”
“你不是跟我去?這幾輛,出門前都得摸熟。到了路上,別問一句才動一下。”
許順回家時,袖上都是舊油,進屋便去找那把鑿。母親把寫好的呈詞放到炕邊,他還沒洗手,便用胳膊肘將它壓住了。
“先別遞成麼?”
許母叫妹妹到灶邊看鍋,等孩子出去了,才問:“去處還沒下來,你就定了?”
“蔣師傅肯教俺。他這一班缺人,等下回點人,未必還是跟他。”
“周師傅沒教過你?”
“教過。可那邊已有兩個會做整件的,俺去了,還是鋸料、釘箱子。蔣師傅叫俺配車上的東西。”
許母聽了好一會兒,問他工食添不添。許順說眼下仍照幫役,得學成,驗過以後才算。
“那就是說,出關也還是這些錢。”
“學會了就不一樣。”
“多久能學會?”
許順說不出。他只覺得機會已經擺在面前,今日那塊木件,往常是輪不到自己做的。可母親問得一件比一件實在,家裡的米、自己的鞋、她這條還不能久站的腿,沒有哪一件能等他說學成再算。
他把手洗了,回來坐到她對面。
“下回點人,俺還是得去。韓管事不是說了麼。”
“他還說可以呈。準不準,先問過。”
“若準了呢?”
母親看著他。他本想說準了便留下,臨到嘴邊,又捨不得了。
“娘,俺想跟蔣師傅走這一回。”
許母將放涼的飯給他,沒接那張呈詞。許順吃了幾口,聽見妹妹在灶下叫,想過去幫忙,母親已先出了屋。他端著碗跟到門邊,見她一手撐著灶臺,把鍋從火上挪開,趕忙去接。母親仍讓他接了,只叫小心燙,此外再沒說什麼。
過了兩日,許母去廠裡見蔣木匠。許順正在院裡配活,想跟過去,被她攔住。
“你做你的。俺問他的。”
她問蔣木匠,兒子手藝到底夠不夠,去了能否跟在他身邊。蔣木匠說自己領的這一班,眼下自然由自己帶;到了關外怎樣派,要聽那邊的。他肯教,也肯照應,哪一日能回來,卻不敢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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