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末余火》第48章 飢戶叩門(2)

作者:北落航洲·15小時前

“我問你他拉不拉肚子!藥窯裡還躺著人,你聽清沒有?”

老道趕到,年輕人才住了嘴。老人病了幾日,又斷了吃喝,連自己叫什麼都說不清。老道叫往側院抬,留兩個人照料,其餘的先在坡下找地方歇腳。

年輕人聽見分開住,不肯放手。他娘死在路上時,也是有人叫他放下去討水,回來便找不到了。說到這裡,他喉嚨堵住,仍死死攥著門板。

陳老道讓他抬前頭,自己跟在旁邊。一同進了側院,他看見鋪上還有個本地病人,家屬正在餵飯,手才慢慢鬆開。

坡下四個人沒有柴,也不敢往院裡問。王四抱了些草苫下來,叫他們別貼著爐棚宿。一個婦人掀開草苫,先把孩子裹了進去,反問他夜裡可要趕人。

“今夜住著。”王四說,“往後的事,等道長看過你家老人再說。”

傍晚多煮的那鍋粥,盛到最後稀得照見碗底。林遠從灶邊拿走自己的碗,給了坡下那個還沒領到的孩子,回屋又掰了塊幹餅。鐵生見他回來,問要不要把一個能做活的留下。他這幾日修農具,正少人替手。

“有活的幾日可以管飯。可他還帶著娘。”

兩人到坡下問,那人果然不肯獨留。鐵生只得先僱幾日短工,工糧讓他拿回去與母親分。他再沒問何時能住進窯裡,天色將黑,仍跟著鐵生去搬第二天要用的東西。

夜裡林遠同老李走了一趟坡口。來人歇的地方佔了抬病人的路,明日須往旁邊挪;王四白日下地,院外還得有人照應。原先幾戶都認得的事,如今要一件件另找人接手。走回屋時,林遠聽見側院那個年輕人在喊爹,喊得很輕,一聲聲不停。

他問師父明日能否同去州里。

“你先去。”老道聽著隔院的動靜,“這邊不能離人。”

……

八月二十五,林遠同周進才、下灣和石窪兩位里正進城。那個家裡剩兩升糧的漢子也來了,布袋疊在懷裡,一路都沒有拿出來。

戶房先卡在了石窪的戶數上。

舊冊三十二戶,里正報二十七。少的五戶裡,兩戶投親,三戶逃荒,去處早報過,舊額卻沒銷。書吏問逃戶是否留有人口,里正答了;再問地由誰種,他又答了。問到其中一家的兩個兒子如今何在,里正終於拍了桌。

“俺去年還能見著,今年都走了,叫俺去哪兒找?”

書吏將冊子合住。他說這戶上月還有人來替著交過一筆錢,里正卻說全逃了,不問清,日後冒領算誰的。

里正氣得臉漲紅,半天才想起來,是嫁在鄰村的女兒回過孃家,替兄弟交的。書吏讓寫清,他還要爭,周進才已把借糧的六戶另抄出來,請先核這幾個。

等了大半個時辰,張判官從工房過來,林遠上前叫住他,把糧只夠幾日的話說了。判官聽完,讓戶房先查眼下實在缺糧的人,逃戶的舊賬另列,隨後下村核。他走了以後,書吏仍把那家女兒的住處問明,才肯往下辦。

林遠沒再催。輪到每戶餘糧時,他叫那個一路沒說話的漢子自己往前站,將昨日的兩升、今日還剩多少,說給執筆的人聽。

過午,郭知州準撥三石陳雜糧:下灣一石,石窪二石,按查明的缺糧戶平價發賣;已經斷炊的,糧錢暫緩,秋後再核。

石窪里正只聽清二石,馬上又要開口。知州從旁邊拿起幾份告急呈紙,依次翻了村名。其中一處比石窪更遠,送信的人來了兩日,還在城外等。

“倉裡能挪的,先挪這些。你領了這回,也得把村裡的收成報實。過幾日再來,不能仍只說要兩石。”

里正應下,把票捧在手裡。林遠接著問坡下的逃荒人,獲准另報籍貫、病弱人數,卻不能從這三石裡分。後山想添糧,仍要自己去買。周進才聽完便去回春堂,等姚把頭的訊息。

糧定在翌晨出城。四名差役、兩名庫役隨車,五名學過銃的民壯護送,林遠與鐵生照看器械,老李領路。五杆官銃須先送回州衙核領,藥子另發,路上聽班頭調遣。

林遠找到進山的熟人,託他口傳給鐵生,隨持鑰人照文書送銃;兩村裡正也各自去叫人、借車。陳老道聽說石窪還有兩個老人餓病,當晚帶著藥箱趕到城裡。

三石糧分裝十二袋,尚未裝車,倉門外便擠上了人。有人拿著前年的舊條,有人指著石窪的人罵,說誰不認識個道士,可怎麼只許他們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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