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順把碗裡的魚挑出幾塊給邵全。三人吃完,葛長順先去洗碗,回棚時見許順獨自挪車木,過去抬起了另一頭。他力氣大,抬得快,許順跟不上,連叫慢些,他才停下等。
他沒有隨第一撥人走。後頭船上的舊滑輪、斷槳和雜木到了,又要留他認。他找許順時不必再問姓名,隔著棚喊一聲,許順便知道是哪邊的人來催。
……
五月末,許順收到林遠四月從後山寄來的信,報了母妹平安,也問泡過海水的舊船木能否買來修車。許順將問木料的幾行拿給葛長順看,葛長順說,光說泡過海水,誰能斷好壞,得看實物。許順請他講自己能認的幾處,免得後山把爛心的也買回去。他便從牆邊翻出幾塊廢木給許順看,答話記在紙上,還差一點沒抄完,月底的新修理單忽然不來了。
頭兩日,棚裡照舊做剩下的活。六月初,領料處收回原先準撥東江舊車的一捆鐵箍,說要換冊,舊印暫不收,讓等。
葛長順修的第二輛小車已拆去半邊輪輻,過門的人總要繞著走。他空手回來,許順問等多久,他把“等兩日”重複了一遍,又將拆下的壞料搬到門前,叫來催車的人自己看看還差什麼。
兩日以後仍沒發料,東江匠人的糧也停了。
寧遠糧房說名字在東江冊上,東江管事卻叫他們去作棚領。幾個人兩處跑,糧袋還是空的。葛長順去找留下自己認料的軍官,那人承認他在這裡做活,卻說糧不歸自己發。
“叫俺留下有令,給口飯倒沒令了?”
守門的將他推出去,問還想不想要工牌。葛長順沒再吵,回來把兩個孩子拳頭大小的炒豆堆在案上,撥一半給許順。
“拿去,省得你又分餅。”
許順問他還剩多少,他說能撐今晚,明日若再領不著,便去問熟鋪肯不肯收押。他帶來的刨子就擺在腳邊,許順看了一眼,沒有伸手去拿豆。
邵全這日領到一升補糧,先還許順半升。許順從中分出一半給葛長順,算借,發糧以後還。葛長順終於收了,袋口已磨得太薄,他又從裡頭抽出一截,重新紮緊。
停著的半成車漸多,共有六輛。工匠吃不上飯,有人想去城裡攬活,出營時舊牌卻被扣住,東江籍的人只許候著。作棚裡開始傳話,說督師要清查虛兵,又有人說海上斷糧,誰也拿不出見過的公文。
許順去找匠頭,問能否先將這幾人的名字撥過來領糧。匠頭聽完,反問他,東江那邊若還在領,日後查出兩頭冒領,誰認?
“他們真沒領。”
“你到島上問過?”
許順無話可答。匠頭將他的待領牌收下,說自己再去問,只准他記哪日扣料、哪日沒發,不許將灶邊聽來的話寫進去。
京裡批下的原旨,寫的也是先查。
在這一輪整飭東江的奏報上,朱由校準袁崇煥核實兵、糧、船及各島守將;讀到處置總兵,另批須再奏請。魏忠賢讓司禮監留了底,又命抄取歷年領餉和轉運經手名目。袁督師去雙島的軍令由薊遼衙門發出,寧遠收到的換冊、候查,卻已壓到棚裡的飯鍋上。
六月十六,庫門換鎖。
葛長順早上去催糧,到了開棚仍沒回來。東江軍士、船戶和匠人被集中在西營,舊工牌收走,守卒只說候查。許順拿著葛長順未交完的退牌去問,隔著門叫了兩聲,裡面沒人應。
午後東棚也封了,六輛車橫在裡面,葛長順的刨子壓在第二輛車下,柄上纏著一截藍布。匠頭將人趕開,說今日都不做了。
傍晚,城裡才傳出那樁訊息:六月十二,毛文龍在雙島被袁督師列罪斬了。
邵全聽完,問許順早上有沒有替葛長順說過話。許順說去問過人,他便讓許順以後少去,眼下誰都分不清要查到哪一層。
許順回到鋪裡,將未交出的退牌拿出來。葛長順還差一個印,紙上空著。他在旁邊添上六月十六,寫人未到、舊件未交,把筆放下。
窗外有人在挨鋪問東江人住過哪裡。邵全聽見,將門推開,站到了許順前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