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狗兒說能,抓著同伴的袖子站起。小娃想去扶,旁邊一個比他高的孩子把他拽住,悄聲叫看緊這人,別真叫他跑了。
小娃看向田狗兒,忽然也有些害怕。他只同他走過幾日,知道他肯分半塊餅,肯幫自己提罐子,卻不知道他夜裡會不會想娘,偷偷往外找。領牌的又催認臉,他便一個個看過去,記到最後,前頭那個的名字已經忘了。
坡口分下筐,田狗兒磨蹭著脫了一隻鞋。系鞋的草繩粘住破皮,他扯不下來,又怕被看見,踩著鞋後跟就走,沒幾步便落在後面。小娃也慢下來,等同隊的人轉過土坎,拉他在溝邊坐下,將罐底剩的一點水倒在草繩上。
“留著喝。”田狗兒說。
“已經倒了。”
小娃揭了一點,田狗兒猛地縮腳,他趕緊停手。地上還燙著,坐也坐不住,遠處有人叫他們,他應了聲來了,卻仍按著田狗兒的腳踝,等那一小處浸軟。他記得道長怎麼揭布,自己一急,手卻總比心裡想的快。
“有藥麼?”
沒有。從州里帶出的藥,連同爹的褡褳,早不知落在哪裡。他咬開裡衣一處線口,撕下稍乾淨的一條布,剛墊好,高個孩子已經摺回來,見他們還坐著,劈手便來奪筐。
“都讓俺們撿,你兩個等著吃?”
小娃抱著筐不松,說自己去撿,田狗兒也能走。對方將筐一踹,罵再誤了飯就告訴管事。小娃心裡一抖,仍把筐拖到身前,不肯讓他拿走。田狗兒趁這會兒將鞋繫好,扶著土壁起來,走了幾步給那孩子看。對方這才往回走,一路還在罵。
兩人不敢再歇。近處乾枝已被撿淨,小娃爬進灌木底下夠,舊褂又劃破一處。田狗兒在外頭接,見他出來時臉色發白,讓他抱輕的,自己將壓在底下的粗枝先往坡上挪。
回去的路上,田狗兒忽然說,娘也會給他包腳。
小娃問人在哪裡。他說家裡的門被拆走以後,自己跟人跑了,再找回去,只剩牆。說著說著,腳下慢了,前頭同隊的人便回頭數他們。
“你認得字,能不能寫俺的名?”他趕上小娃,小聲問,“遇見鄉里人,讓他們帶話。”
小娃答應了。孃的名字有一個字他不會寫,問了兩遍,田狗兒也只會說那個音,兩人怕又掉在後頭,只得先抬筐。
到營裡時,天已快黑。兩人的柴還算夠,另一隻筐裡卻摻了太多青枝。管事一腳踢翻,叫這隊留著重揀,旁邊幾隊已經去領飯了。領牌的孩子急得要拉人再去坡下,小娃蹲下來,同田狗兒將青的挑出去,又從自家那筐分些乾柴過來。
等管事終於放行,鍋底只剩些稀的。領木牌的去討,十個孩子都跟在後頭,誰也不敢說不是自己的筐。他們分著吃過,小娃連碗底也舔淨了,田狗兒碰了碰他,問還寫不寫。
棚邊的破筐露著一截木片。小娃拆下來,找了半截焦枝,藉著灶裡剩的火光寫。遠處又在點人,他手發顫,田狗兒替他盯著路口,催他先寫會的。那一個不會的字仍空著,住處也只能寫出幾個,兩人擠著看了一遍,田狗兒說行,已經夠了。
小娃想起牲口店那個肯留話的孩子。那根繩子不知還在不在,他已經找不回那座院子。他把木片翻過來,另一面比這面窄,得寫小一些。
他先寫下葭州,又在下面寫了自己的名字。
……
《朝天子·明末餘火》
藥簍,敝裘,兩度宮門叩。
借來三載帝王秋,未把飢寒救。
塞雪埋騮,宮燈如豆,故園何處求?
你流,我囚,火種還藏袖。
(卷一《朝天子》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