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娃望向他身後。一個新來的漢子剛卸下鞍具,靠著柱子喘氣,腳旁放著兩隻結實的木桶。他本想叫管事把桶借給他們,想了想,那樣還得多來回幾趟,十個人晚飯以後也走不完。
“今日的草我們搬齊。水叫他們自己挑,成不成?”
新來的漢子抬頭看他,管事也看過來。小娃被兩人盯得脖子發熱,接著說灶上那一趟原來答應了,若耽擱,伙頭還來找這裡;往後照舊取糧、送柴,草若還要搬,就得少派兩個人的舊活。
管事問是誰教他說的。他答是自己算的,隨後又怕這話說滿,把溼草抬得多慢也講了。那漢子聽到這裡,朝門外看過一眼,說底下的草吃足了水,大人搬也一樣費勁。
“叫兩個孩子留下給俺牽牲口,俺跟另一個去挑。先供夠今晚的水就是。”
管事跟小娃到了外頭,先看水缸,再去看尚未搬上來的草。孩子們還在坡頭等,他叫馬六找人搭手,把剩下的一捆抬上來。四個人將草拖離溼地,頭一個邁過窄處,後頭便得停著挪,管事在坡上催了兩回,也快不起來。
“今日照這個辦。”他終於開口,“明早馬六帶一人過來,跟這邊看草料。你們送糧少兩人,自己分得開?”
馬六馬上應了。小娃轉頭看他,才知道那漢子方才也問過馬六願不願留下,說幹得動,往後隨大人卸草能多得些吃食。
小娃有點不快。馬六一走,取糧遇上坡時還得自己多推,可他說不出讓人放掉好差事的話。管事仍在等,他便說重的照舊隨車,到灶前那一截借車卸到門邊,自己和田狗兒能辦。
“說定了,就別明日又來叫人。”
小娃答應,隨後叫那兩個留下牽牲口的孩子過來聽清。田狗兒也來了,管事看他溼淋淋的袖子,叫回去換一換,午後的草總得搬完。
他們搬完最後一捆時,日頭還留著一點。段成趕去領飯,馬六跟那漢子學明早先牽哪兩頭,小娃同田狗兒將灶前欠的柴送去。伙頭催了一句,見送來的夠用,便讓他們把明早要用的也靠牆放好,今日不用再來。
回去的路上,小娃手臂酸得抬不高,田狗兒卻忽然拐了個彎。他叫了一聲,田狗兒說要去找那老兵,借線的人說好今晚要拿回去,不能等明日。
“我替你送?”小娃問。
“我還有事問他。”
田狗兒腳步沒停。小娃跟到門邊,見他蹲在老兵身旁,把自己的鞋翻過來,指著快磨透的那一處問能不能補。老兵嫌孩子擋光,叫挪到旁邊,拿鞋看了看,說先尋塊能墊的破布,明日再來。
田狗兒又問能不能自己縫,老兵把線從他手裡抽回,說先看會了再說。田狗兒卻像已經得了準話,出來時一路低頭找,見到一片布頭便過去翻。
小娃沒再跟。他先回柴房,把兩人的鋪處挪好,給田狗兒留出夜裡輪到的裡側。
過了幾日,馬六果然多帶回半塊硬餅。
他揹著人掰了一塊,田狗兒進門,看見他嘴還鼓著,便湊過去問。馬六將餅往背後藏,段成指著他膝上的碎渣,說自己早看見了。
馬六忍了半晌,掰下一角給田狗兒,又將另一角拋給小娃,餘下的自己很快吃完。田狗兒嫌那一角太小,仍把落在手上的渣都舔了。
小娃嚼著餅,聽馬六講今日有頭騾子不肯進棚。講到他同騾子互相拽了半日,幾個孩子都笑,連馬六自己也繃不住,說下回誰再笑,便叫誰去牽。
夜裡點人時,睡在前頭草料棚的那名孩子也回來了,等點過才走。管事進門看了一圈,把明日的活交給段成,臨走又叫小娃,說送糧的車比往日早些,別忘了。
“記著。”小娃答。
他前些日子問過那個說要向北走的人,對方去的地方離葭州還遠,路上也不折東。木片仍放在自己的衣袋裡。今晚借了針,他把袋口破開的地方縫住,田狗兒看著笑,說這一針大、一針小,邊上還漏著。小娃把手指伸進去試,果然能從那裡探出來,只好拆回去,重新穿線。
馬六已佔住今晚輪到的鋪處,伸著腿等他們睡下。段成把飯牌掛到伸手夠得著的地方,明早再也不用滿地找。小娃脫鞋時,聽見外頭一陣風過,屋門只是輕輕動了一下。
他將鞋放好,躺下去。明日要早起,車會在老地方等他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