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娃是被何三喜推醒的。
他還當在柴房，先伸手摸自己的鞋，摸到陸小栓的包，才想起昨夜已經換了地方。門邊蔣滿倉早起來了，正把散在地上的東西往裡收，叫他們快些，出去先喝水，空場上已經有人。
馬六起得比誰都快，穿好鞋便問是不是今日就發兵器。滿倉讓他把包放下，說人家不收他們這點東西，不必全揹出去。他這才將包壓在鋪處，空著手跟眾人走。
陶慶站在場邊，一腳踩著幾根練杆，不許先到的孩子拿著亂舞。那些杆子沒有鐵頭，長短也不一樣，粗處有的磨得發亮，有的還留著削過的稜。陶慶叫人逐根拿起，握過太吃力便換，輪到小娃，給他的那根比馬六的短些，他起初有些不服，端平片刻，手腕便往下沉。
“手別攥死。”陶慶走過來，撥了撥他的指頭。
小娃鬆開一點，杆子又險些滑掉，趕緊握回去。陶慶讓他先看旁邊的人如何拿，自己繼續往後分。
何三喜站到他近旁，把前頭稍稍放低，叫他不練時也別一直端著。小娃照做，手上輕了許多。田狗兒在另一邊，腳底試著挪了兩下，鞋上的新補處踩著並不硌，臉上便帶了點喜色。
陶慶先讓他們放下杆，照他走的幾步來回。
小娃在後山見過人操練，起初覺得不難，聽到向前便跟，叫停便停。可幾人一齊走，馬六跨得大，田狗兒又跟得快，他想追上，後腳還沒落穩便邁前腳，停的時候向前晃了半步。
滿倉在旁邊笑出聲。笑聲還在，陶慶已叫他過來，同小娃換位置，再走一遍。滿倉到了馬六後面，險些也被他帶亂，回來時不笑了，讓馬六別照著平日趕車的步子走。
馬六嫌受拘束，說伸得開為何還要收。滿倉指著身後的空當，讓他自己看，陶慶則把六人重新叫齊，站在一側盯著他的腳。馬六才邁大，又被叫回去。
“照我剛才那一步。你走完了，他們還在趕，到了地方怎麼舉？”
馬六低頭看著旁人的鞋，走了兩回才收住步子。滿倉貼在他後頭，一見他想快便出聲，喊得馬六煩，回頭說自己又不是聾的。
拿起杆子以後，方才走得成的幾步，又變了樣。
小娃顧著手，忘了腳；腳站穩，前頭便低。陶慶讓他們先把杆抱在身側，走到定下的地方再舉，不許一路晃著尖端找人。他手裡也拿一根，做過一遍，又叫滿倉等先來的走給三人看。
滿倉走得利落，到了便停，杆端雖有些顫，方向卻守得住。何三喜慢一些，轉向時仍與旁人留出地方。陸小栓解開掛住的衣袖，趕到原來的位置，陶慶見他站穩才叫下一步。
輪到六人一起，小娃站在何三喜後側。
第一趟尚好。第二趟舉了一陣，三喜的手開始發顫，杆頭漸漸垂下去。小娃見他想把手往後挪，以為要拿不住，便向前跨了一步，伸手去託杆。他只盯著三喜那一頭，自己手裡的卻橫過來，正擋到滿倉身前。
滿倉被杆子碰在臂上，氣得一把推開。小娃想收，身後的陸小栓已往前走，幾根木杆碰到一起，他的虎口被頂得生疼，立即鬆了一隻手。
陶慶叫停，走來將交在一處的杆分開，先看過幾人的手臂，才問小娃為何橫過去。
“他要掉了。”小娃朝三喜看。
何三喜低著頭，說自己只是手痠，想換一換握處。滿倉揉著臂膀，嘴裡不乾淨，罵小娃只看得見那一根，別人活該挨他掃。小娃臉上發燙，卻仍覺得若三喜真沒拿住，也不能眼看著砸下去。
陶慶把滿倉叫到自己身邊，看他舉過一次，問哪邊疼。滿倉指著臂外，說是小娃拿杆掃的，方才誰都看見了。陶慶讓他先歇，又問三喜手痠怎麼不說。三喜看著別組仍在練的人，低聲答自己已經換過一回，怕再換便叫出去。
“先說，我聽見了，叫你緩一緩。你硬撐到掉下來，旁邊的人也練不成。”
他讓三喜換一根輕些的，原先的由自己收走。隨後叫小娃回到位置，將剛才那一步重新走給眾人看。小娃才伸腳，便發現自己的杆必然先掃過滿倉，除非先把它收攏，可方才他連自己手裡還有東西都忘了。
陶慶讓他停在這裡，指清真有人拿不住時怎樣出聲、旁人怎樣讓出地方；待自己叫停，再去幫扶。他讓滿倉站著別動，又親自接過三喜手裡的杆，這回旁邊的人仍各在原處。
小娃答應下來，走到滿倉跟前，想看碰得怎樣。滿倉將胳膊挪開，叫他站回去，別又把杆伸到這裡。小娃低頭看，杆端果然還朝著他，忙轉了個方向。
再練時，小娃反倒不敢動了。看見三喜肩一沉，便想舉手叫；等真聽見向前，他又遲疑，直到身後的小栓催，才跟上去。整趟走完，陶慶叫他單留下，再同自己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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