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先問，認得去年的人，能不能不跟其餘俘虜押走。
林遠在他面前站住。院裡的塵土還沒有落定，幾頭收攏的牲口拴在另一面牆下，時不時有人過去牽一頭，喊書手來記。此人坐在地上，兩手縛在身前，看見林遠朝自己的手望，趕緊將膝頭往前挪。
“俺一直看牲口。哪一回在哪裡換車，都知道。”
“你叫什麼？”
“孟奎。”
林遠問他幾時跟的廖三。他說去年麥子還青便在，先替人照看騾子，後來家裡沒飯吃，也就跟著走。問六月經過哪些地方，他能說出兩處，到了牲口店，卻先朝老李手裡的包看。
林遠讓杜旺把老李領到能避日頭的地方，自己仍留下。孟奎望著那兩人走開，聲音低下去，說去年過的孩子實在太多，衣裳換來換去，自己認人比認衣裳準。
“那便說你認得的。”
孟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，先說那隊車有幾輛。說到缺車幫的一輛，他答車幫本來就破，林遠問哪邊破，他伸出被捆著的手，比了比。隨後又講拉車的騾子不肯受鞭，一打便橫著走，連後頭車也堵住。
林遠記下車幫破在哪邊，又問誰管車旁的人。孟奎伸著手想往紙上指，說還有一回換騾子的事，林遠叫他先答這一句。
“邢二。他喊走，誰敢不走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俺管騾子。”
牆另一頭忽然有人罵起來。是方才同他爭過的那個人，說自己背糧袋時孟奎拿棍跟著，走得慢還要挨推，如今倒成了只管騾子。軍士喝住以後，那人仍嚷了兩句，叫道長別聽他的。
孟奎往那邊瞪，臉上的肉繃緊了。
“他也不是好人。別人家那口鍋——”
林遠打斷了他，讓看守將另一人帶遠些，再問了一遍，車旁要走的人，他攔過沒有。
孟奎把臉轉開。老李說過，孩子被拖走時，自己還攥著那片後領。林遠俯身看著眼前人的領口，有一瞬真想揪起來，逼他把那天的事吐乾淨。他按住自己的膝，蹲下來，叫孟奎看著自己。
“我不是來聽你說自己沒幹過什麼。孩子讓誰領走了，你見過哪一段，講哪一段。”
“講了，你能留俺？”
“留著查。你幫著押過人，也要查。”
孟奎的臉慢慢垮下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說人多時自己確實跟著走在後面，手裡拿過棍，卻從沒作主往哪裡送。邢二叫住哪個，自己便攔哪個，若放跑了，先前管他們的也來找自己。
“六月裡，抱嬰孩的那個婦人，你催過她沒有？”林遠問。
孟奎點頭，說她護著一個病娃，走不到半日便要停。邢二嫌慢，自己也催過；婦人總說孩子還能提罐子，讓留下。
“後來呢？”
孟奎低頭想了許久，說那些小的有一回先被領上坡，車卻還沒套好。自己等著出發，天黑前才跟上前車，再見到那婦人時，身旁只剩懷裡抱的。
“領走的是誰？”
“不是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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