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大壽出西門時,最後一批守牆的兵還沒下來。
何可綱已將各處叫人收過一遍。門裡剩下的是掩護後隊的兵和幾件運不走的大器械,工役、傷病與糧車能出的都出了。有人牽著空馬過來,問祖大壽是否換乘,他摸了摸坐騎頸上的汗,說到前頭再換,讓備用的跟著。
西門外比晨間空了許多。拆了一半的棚架下,扔著長木和舊鐵,先走的人沒把路全堵住,還留了寬寬的一道。祖大壽沿路向西望,能看見幾處自己人的旗,中間走著步卒,暫時沒有敵騎橫過。
何可綱牽馬過來,他把向西指的手收回,問北邊那撥回了沒有。
“回了兩隊。餘下的正繞過來。”
“誰見著的?”
何可綱將哨騎叫來。那人昨日去過外哨,今早又走了一趟,能認出領隊的把總。他指著北岔東北一片起伏的地,說人被敵騎壓在背坡,正沿淺處向南移,口信已經送到,不會再回城找隊伍。
祖大壽問傷者多不多。哨騎答看見抬著的,沒來得及一個個看。
這把總跟他十多年了,左臉留著舊疤,說話時半邊嘴牽不大動。前些年祖大壽發火,罵他回話總繃著臉,罵完才記起那道傷。此後再聽他答話,總要等對方把末尾幾個字慢慢擠出來。
前日派外哨,正是他領的命。當時祖大壽還嫌他問得細,說見敵便報,不必凡事都跑回來請。如今人尚在外頭,自己已經從城裡出來了。
“北岔先別收。”祖大壽道,“我過去看看。”
北岔的土埂後,步卒正在輪換退下。
先前護過許順那撥車的人已走了一半,留在這裡的接著守。有個軍士坐在地上咬著布條,讓同伴替他裹手,看見祖大壽,掙了兩下想站,祖讓他坐著,問帶隊的人還能撐多久。
那人答彈藥還在,只是北邊敵騎換了幾次,自己這頭的人從早晨便沒歇。
祖大壽望過去。坡上有馬,卻沒有像上午那樣一隊隊貼到近處試探。幾名騎手停著看這邊,又有一人沿坡脊向西跑遠。他知道那不是要散,便叫守路的別貪著追,趁後頭的人未到,先輪著喝口水。
何可綱跟上來,說西頭接兵已經逼近,那邊要將前段步卒先收過去,否則全擠在此處,敵人一繞便誰也動不了。
祖大壽點頭,讓他帶前段走,接上西來的人後,往東壓住一段,再等這裡的守路兵。他自己留下親騎,等外哨繞出便同末隊跟進。
“總兵先過去,我在這裡收。”何可綱說。
祖大壽正要答,北面忽有一騎奔來,身後跟著四五個人,跑得東倒西歪。守路的槍手迎上幾步,將他們攏到埂下。來人下馬便跪倒,說後頭還有,領隊的把總在催,可傷的人走不快。
祖大壽認出其中一個軍士。那人靴底拖著一片破皮,每邁一步都往外翻,到了埂下才彎腰去扯,扯不下來,手抖得握不住刀。祖叫親兵幫他割了,回頭對何可綱道:“你去接西邊。這裡是我的人,我叫得動。”
何可綱叫來一名熟知各隊的軍官,留他在此收兵,帶前段步卒往西,臨走又將接應位置同祖大壽指了一遍。祖聽著,抬手讓親兵把旗移到土埂南端,自己也向那頭過去。
到了土埂南端,祖大壽向下望去。
大道之外是一片收過的地,殘茬矮,地面乾硬,再往西便能接回車路。兩騎從那裡往返探了一次,都沒有遇上敵人。親兵回來,說可從這邊走,不必擠在步卒後面,到了前面的援兵處,再叫他們來收也是一樣。
祖大壽看得見那條路。
地裡有幾處舊壟,馬走得慢一點便能跨過;若只帶眼前這些騎兵,並不難走。他甚至算過走到西頭還能不能趕上入錦州的頭一撥,家裡已經騰了地方,衣箱也先過去了,到了總能脫下這身悶人的甲。
他抬腿蹬了一下,腳在靴內泡得發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