答完，他下意識看向師父。老人正在聽，等他繼續講留守的安排；那幾句話，仍得由自己同洪承疇說完。
辭出來時，日頭仍高。
公署門外有輛貨車陷在路邊淺坑裡，兩個人抬轅，一個從後面推，老道站著等他們過去。林遠伸手扶了師父一把，待車輪脫出，才說洪參政今日沒有明提宮中的事。
“提過了。”老道說。
林遠望向他。
“問我們如何歸來，誰辦的憑據，便夠了。”
師徒沿牆往回春堂走。林遠說，若沒有這一層，他未必肯費這許多心。說出口，心裡竟有一點難堪，像磨院那日的人和傷，都給那兩個名字壓輕了。
老道走了幾步，才問他：“若你們臨陣先跑，他還肯留這四十八人麼？”
林遠想了想，搖頭。
“那就把眼前的差辦好。也別覺得他用了心思，許下的糧就一定會到。”
這句話使林遠笑了。老道又惦記起韓有成，說回山後去看看，換季時舊傷常會疼，得叫他將傷處露出來瞧瞧。
林遠應著，扶師父跨過路邊一道排水溝。他原想把手收回，老道卻仍將左手搭在他臂上，一直走到街口。
師徒走出街口時，鄭茂將備用銃的初查送進了公署。合用的夠撥，只是另有幾桿須修，不能混在裡面充數。洪讓留下合用的，又將林遠那份道官文書的抄件取來，放在磨院報功旁邊。
“具詳時，姓名、恩銜，都寫全。”
書手問，是列在從徵鄉兵裡，還是另起一段。
“前面照實敘功。後面說為什麼要留，留多少，糧從哪裡出。”洪指了指鄭茂送來的軍需數，“只寫一個奉召舊人，叫兵部拿什麼議？”
鄭茂說梁五如今也能領差，四十八人添齊以後，可以分撥接替，用起來會比原先從容。洪抬眼看他，笑道自己若不信這一點，今日便只請兩位道長喝茶了。
洪承疇又看了一眼恩銜的抄件。新君加銜，王承恩經辦放歸，連失散的孩子也肯替問，師徒在宮中總還留著幾分情面。他原先只聽說診疾，到今日問明經辦的人，才肯將這層關係算得重些。林遠能帶兵，留著有用；題報遞上去，若御前還記得這個名字，也會看見是誰把人用了起來。
他讓書手將“練成即堪大用”刪去，改說先留熟手，逐次增練，臨差驗其可用。寫完，又添上傷者供給的安排，才將紙推回去。
幾日後，申詳送到了總督處。
楊鶴先看的是留用理由，隨後叫人查本路預備增募的銀糧。他正為幾處撫後安置發愁，不能見有人能打仗，便將所有錢都挪去；可數十名已有根腳、吃過訓練苦頭的人，也比臨時招來一群不知去處的饑民容易用。
他問已有差錢是否結清。答已結。又問留練要不要另催七村，答所擬供給在本路存項，不另派。
楊鶴這才將前後的數目一併圈定，讓先把頭一季的去處留出來，候議覆後照準支給，不能今日稱有存項，過幾日又說早挪往別營。
林遠的名字和恩銜，他也看見了。
楊鶴將申詳往後翻，找到南面主攻的人數，問那幾營的核功到了沒有。書手答另在一份，他叫取來並著看，破院、壓東牆、外路接應各自寫明，再把留用與供給接在後面。他願用洪薦來的人，卻不願這份題報送出去，先招來各營爭功。
題報發出後，後山還沒有聽見這一層訊息。
林遠已將願意長留的人又問了一遍。有的答得爽快，第二日帶著妻子來，才說家裡原以為只練到年關；也有人頭一次沒出聲，隔了幾天，在回村的岔路口追上他，說若每月真有準數，自己願來。
林遠便把輪歸和遠差再講一遍。那帶妻子來的漢子問能否回去再商量，林遠答明日晚間還在，讓兩人想妥了來；送走以後，他將已答應的名字數了數，還得再問幾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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