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，京中天冷下來，朱由檢在一份陝西軍務的議覆裡，看見了林遠的名字。
他起先已經翻過那一行，眼睛落到“恩授右玄義”，才又翻回來。楊鶴請留練鄉兵的題本附在前面，兵部所議大體準行，先試其能，不另授武職。夾在幾處兵糧、撫後安置的條目裡，這一項並不長。
閣中票擬準其留練，周延儒附言請先核續餉的出處。朱由檢將兩處姓名對過，叫王承恩來。
“跟陳景初一同回陝西的，是叫林遠？”
王承恩答是。
“他什麼時候領起兵來了？”
王承恩近前看過，答自己尚不知此次軍功，回鄉以後只聽過尋孩子的訊息，這次的核功尚得問兵部。朱由檢便將題本往旁邊放了放，叫把這次入奏的兵部來人問清。
等兵部來人時，王承恩到門邊點了秦安，將另候呈入的陝西附報交給他，先指明封上的記號。
“今日你奉這一份。隨我進去，在西側候著；聽我叫，再將它呈來。辦妥回來回我。”
秦安應下，將封件託平，隨他進了門。這還是他頭一回被點來御前奉書。兵部來人入見時，他仍站在王承恩指過的位置。
來人先將楊鶴所核的磨院一役說了一遍：林遠帶鄉兵二十四人，壓住東面，配合官軍進取，官軍主攻與接應諸部另有功次。這之後還有接運守路等差，幾次交差的回憑一併附著。如今請增為四十八，出自洪承疇的申詳：留下熟手，再從近村挑補願意長留的人，駐練與承差合在一處。
朱由檢聽到最後，手指在姓名處點了點。
“洪承疇也知道這個人進過宮。”
來人答，申詳中列明恩銜，舊事應當知道。
恩銜的由來、歸鄉的憑據，一樣不少。朱由檢心想，洪承疇倒替自己把當年的事都記全了。他往後又翻了半頁，見韓有成列在傷者裡，旁註腿傷未復，出遠差須另點可用者，便問既然如此，眼下到底能派出多少。部臣依冊說了，又報新補的人須練到冬末。
他讓來人說錢糧。
所擬先支一季，出於本路預備增募的存項，楊鶴已核留，不從七村另派。原在輪練冊中給養的人改從新差，不重領；備用舊銃有合用者撥補，不另請京中制發。以後差遣、驗練及續給，仍由總督統籌，洪承疇督辦。
“這一季過後，不能又說人是奉旨留下的，叫朕另給他找四十八份飯。”朱由檢道。
來人應著，說督臣須按任事接續核辦。
朱由檢將所議又看了一遍，準了留練，讓照題明的出處支給。林遠領練、領本隊協剿，軍務受轄，不另憑道銜行將官事；將來用得好再議，用不好也照軍務考成，不以舊恩抵過。
話說完，他卻沒有立刻叫退。王承恩向西側伸手，秦安才將附報奉過來，皇帝取了一頁，餘件仍由王承恩接著。
其中有葭州上一年秋收的試薯回話。州中春前問過後山，隨楊鶴舊報送來：小塊薯地靠人挑水照料，收下的分出一些煮食，餘下挑好留種，夠今春再育一小份，過冬的谷糧仍須另買。
朱由檢將這一頁擱在安置項旁，問來季所留的種能給幾家用。來人答這一報只到春前，後來成苗多少，須候地方續報。皇帝讓下一季將實際栽下、吃用與留下的分別報來，有了實得，再議可添多少。
他想起師徒離京前站在跟前的樣子。老的仍有傷，小的答話一板一眼，提起回去，神情才略有些鬆動。那時他以為放人歸鄉，是讓他們終於能過幾日安穩日子；回到陝西，竟又到了軍報裡。
山中那一點安穩，也要有人拿銃去撐。
“讓楊鶴看著用。”他又說，“既有合用的，不必非從頭另招。”
部臣退後，王承恩將案角的題本收齊。
朱由檢忽然問：“那個孩子，還沒找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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