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初,新來的人在土臺前領兵器,一個個都朝放銃的那邊看。
銃架旁站著梁五,手裡翻著名冊。叫到哪一個,便由舊兵領過去,先認自己要跟的人;另一邊擺的是長槍,槍頭包住,杆靠在木架上,比人高出許多。輪到一個從鄰村來的長工,叫龐三柱。他聽見自己分在長兵中,站著沒有動。
“俺跟來的時候,說要添使銃的人。”
梁五抬頭,說銃手要添,長兵也要添,招人的話並未許每個來的人都拿銃。龐三柱向旁邊看了一眼,幾個同來的已經各有去處,他便把聲音放低,說自己不是怕練,只是若仍叫搬東西,何必揹著包從那邊過來。
林遠正在後面同鄭茂說話,聽見這一句,走了過來。
龐三柱先有些窘,隨後又說,自己給人扛了幾年糧袋,知道如何出力。臨來聽說這裡肯教打仗,才想試;若挑中的都是他們山裡原認得的人,早說明白也好。
林遠看向梁五手中的冊子。新補的銃手多半是各村輪練裡的熟面孔。哪幾個準頭好,他心裡有數,分銃時自然先想到他們。如今龐三柱當面說出來,他才想起,自己還沒向這些新來的人講過長兵往後由誰帶、怎樣練。
他叫龐三柱先將包放下,領了一根長槍,自己也取一根,走到臺邊。
“拿這個,也在前頭打。”林遠說,“操練的糧、領的工食,照這次給定的份額,不少你的。往後帶人,也不只從銃手裡挑。”
龐三柱接過槍,卻仍站在原處,朝槍架旁站著的舊兵看了看。
“那誰教?”
站在鄭茂身旁的馮貴終於笑了一下,朝兩人走來。
“今日先跟俺。”
馮貴這次是借來教一段的。
去年冬天合練,他領過後山的人去廢堡,認得梁五,也記得韓有成那時還是能走長路的。進門以後他先問過韓的腿,隨後站在場邊看完一趟。隊中已練熟的幾步,他叫照舊做,只將接不上的一段挑出來重走。
他看過原先那十四個持長兵的,挑了兩人到前面,又叫剛領槍的龐三柱過來。先前出差時,這些人的長兵多用在近處看守、接人和護著銃手移動;馮貴叫他們把槍平端起來,照方才站的次序挨近些。
他讓三人同站,自己拿練用的木盾慢慢往前靠。前頭的人起初都肯用力,一見盾近,龐三柱便想抬杆壓下去,旁邊那人的槍被帶得歪了一點,腳下也跟著讓。
馮貴停住,將盾放在地上。
“方才你怕什麼?”
龐三柱喘著,說怕頂到身上。馮貴將盾遞給他,讓他從自己剛才站的地方往前走,自己拿過長槍,站進另兩人中間。
幾個人換著試過,才發覺隔著自己的槍桿往前看,同站在旁邊看熱鬧大不一樣。人逼到跟前時,眼睛只肯盯最近的那一件東西,先前曉得旁邊有人,也像忽然忘了。原先出過差的兩個望著新人,在磨院外頭,他們也曾拼命往旁人身後擠。
林遠在旁看了許久,才將手裡的槍還回架上。
方才槍桿一歪,林遠也想喊站穩,嘴唇動了動,卻想不出該讓哪隻腳先挪。馮貴換過位置,龐三柱舉盾再近,他便盯著看那三個人怎樣讓出槍桿。若明日輪到自己來教,總不能只在旁邊喊莫怕。
午後收練,龐三柱挨著原來的長兵坐下,主動問明日仍由馮教不教。馮答自己只留一陣,往後還得跟這邊帶隊的練,不能等他來才會拿槍。
龐三柱聽完,又望了一眼林遠。
林遠說:“我在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