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元年入冬,小娃已經睡在黃河東邊。
七月離開舊營以後,他們換過幾處落腳地,秋日隨大隊渡河。上船時天還暖,胡大魁讓孩子們擠在中間,身邊是鋪蓋、筐和大人的腿。小娃只能從人縫裡望見水,等爬上另一岸,鞋裡灌了泥,才聽見前頭的人說,往後在山西找吃的。
船回去了,他們沒有跟回去。
小栓的哥哥在頭一處約下的營地便找了來,後來也隨那撥做重活的人過河,隔些日子來坐一回。鞋匠帶著自己的家當,仍給隊裡補鞋;田狗兒跟著學,針腳已比夏日齊整,有一次獨自縫好一雙裂開的舊鞋,得了半個餅,回來分給小娃,小娃吃完才知道那是他自己掙的。
小娃也有了自己的真槍。
是陶慶發下的,比馬六那根略短,槍頭舊,杆還結實。陶慶把槍交給他,說往後輪到值守就帶這杆,平日同馬六的一處收著,練完擦淨,別又插在炕邊晾衣裳。
他接來先掂了一下,同包著布的練杆差不了多少,卻不敢像從前那樣隨手往田狗兒腿邊靠。田伸手想摸,被他攔住,過了一會兒,兩人又一道蹲下,看槍頭根部那塊暗下去的舊痕。
馬六已經知道怎樣收放,站在旁邊,說看又看不出一頓飯來。
“明日練不好,照樣要給人拿走。”
小娃問他收在哪邊,照著把槍放穩,又挪開田狗兒的鋪蓋,免得翻身時碰著。夜裡醒來,他伸手碰見杆身還在,才又將手縮排被裡。
十二月裡的一天,出去取糧的人回來得比說定的晚。
孩兒軍這邊原在練,聽見營外喊人,陶慶先將手裡的杆放下,朝那頭望了望。胡大魁從旁邊跑過,叫留下兩個看東西,能抬人的跟來。
小娃提起真槍便要走,陶慶一把按住杆身,讓他靠回去,空著手跟。
馬六、滿倉先跑了,小娃同田狗兒追在後頭。營口進來幾頭牲口,一頭驢背上的袋子已經歪到旁邊,牽驢的人想扶,騰不開手,只能邊走邊罵。再後頭,兩個人抬著一扇門板,板上那人身子隨著步子晃,右臂裹在一團看不清顏色的布里。
小娃認得他。
前幾日這個人來取過短杆,嫌綁得不牢,重扎時還用指節輕敲小娃的頭,說別把人家走半里就會散的東西給自己。那時候他兩隻手都很快,今日一隻手按著腹前,另一隻垂在板邊,抬的人幾次要塞回去,都被他疼得叫住。
胡大魁讓將門板先落下,換人抬到裡頭避風。馬六搶著接靠前的一角,手一碰,才知道那人遠比平時抬的一捆杆沉。滿倉在對面站穩,小娃同田狗兒接後邊,四個人試著抬起,門板只離地一點,馬六便說先停。
兩個成人接過前頭沉的那一邊,叫孩子扶穩板尾,隨著他們的腳步慢慢走。
人終於往裡送了。
小娃低著頭看路,走到門檻處,不得不稍抬高自己的那邊。板上的人疼得罵,他嚇得手一鬆,又趕緊抓緊。田狗兒挨著他,鼻尖全是汗,聽見罵聲也沒敢抬頭。
進屋以後,胡大魁叫他們先出去取水。小娃站在門外,才發覺手指一直彎著,想伸平,指節仍在發顫。
營裡漸漸知道,這趟碰上了村堡裡守糧的人。
有人說對方先放箭,也有人罵帶路的說糧藏在外院,到了才發現內牆還有人守。孩子們聽見的都只是回來的人各說的一截。糧終究運回了一些,兩個傷者也抬回來了,另有一個同行的沒有回來。問到是不是死了,胡大魁只說沒見著,叫別在屋裡嚷。
帶路的是前哨一個跟了張頭領兩年的老卒。當晚營口點起火把,他被按在驢槽邊上,問內牆的事是沒探到,還是沒說。他說探的那日牆後沒人。有人答:今日有了。刀便下去。頭擱在槽沿上,朝著營裡,擺到第二日晌午,底下立著塊木片。小娃認得上頭兩個字:誤軍。
小栓早起去飲牲口,提著空桶跑回來,桶沒放下,先吐了。
馬六蹲在門外,聽得比誰都久。
他原來很想跟前頭那撥去。孩兒軍的活越做越熟,能往外走,能拿真傢伙,可吃飯時先分厚的往往仍是那些人。他今年虛歲十三,力氣比小娃他們大,總覺得若再許自己多走幾回,便不會只在後面等著抬東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