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春以後，後山的土臺已經站不下全部的人。
操練如今分在兩處，新舊各撥錯著時辰來，場地空下時竟比先前清靜。過去林遠站在臺邊，叫一聲便能聽遍，如今要找孫槐，得先問他帶人去了哪邊。頭幾日他不習慣，走到前頭又折回，後來索性將早上的一段交給梁五，自己去看另一處。
崇禎二年二月，最後一批補入的人已經練過半月，百人的名額才真正齊了。
臘月先送的十六杆之外，軍中又交來十六杆普通銃。兩杆因舊損修過，交付時試驗合用，鐵生留下修換的去處，往後有同樣毛病不必從頭猜。本部六十四人持銃，所領十九杆自生火、四十五杆普通銃；三十四人持長兵，林遠與杜旺仍在百人之內。七村的四十四杆仍由王四那邊輪守使用。
從十一月接下來的頭一季給養已經收尾，新一季按核定人數接領，二月的糧與工食也到了。新增的錢從核准的募兵項下支出，與原來四十八人的供給接在一起。發到新人時，林遠照人數核過，餘下的還夠下一期。
領到錢的那日，有人買了針線，有人送回家，也有人將錢貼身藏起，飯後隔著衣裳又摸一次。林遠認得了幾張新臉，聽他們談起家裡，卻常把村子記岔，還得回頭向梁五問。
他開始在收練後留下來，聽帶隊的人說各自這邊的情形。誰學得快，誰夜裡咳，誰家要接濟，都比冊上的姓名多一點。
分守的差遣在這個月下來。
梁五領一撥去前路駐守，按約同官軍換回休整的人；孫槐帶另一撥護送這段路上的軍需。林遠留山帶尚未走熟的新兵，杜旺往返兩處，認明駐處以後再教人去。臨行前，孫槐找到梁五，把兩處交接的地方又說了一遍，隨後各領各的人下坡。
孫槐帶出去的是二十四人，十六名銃手、八名長兵。
出山第二日，車隊在一道寬些的坡口歇腳。前頭牽牲口的人先看見幾騎，從遠處慢慢近來，沒有旗，也不朝官軍駐處走。其中一騎停在路旁，餘下的向車後散開，像只是趕自己的路。
孫槐讓人將歇在外頭的牲口牽回車旁，自己往前走了幾步。
他朝那幾騎喊話，問從哪裡來，對方只說借點草料。其中一人仍在朝車尾看，身後還有幾個步行的，起先被坡遮著，這會兒也露出來。趕車人伸手去拉自家的騾，嘴裡罵了一句，那邊的人便催坐騎，直朝還沒收回的那頭騾子靠去。
原來混在路上的幾個人，忽然都有了同一個去處。
孫槐叫銃手守住車前，自己帶近旁的人往車尾去。長兵已經站開，槍桿在車幫外探出一截，逼近的騎手看見前頭有備，勒了一下馬，卻沒有立即走。他身後一個步行者趁車輪遮擋伸手去撈韁繩，龐三柱舉槍攔住，那人用刀背一磕，槍頭偏開，整個人便往裡擠。
龐三柱肩上一緊。
旁邊的舊兵欒存義向前接住，他才有餘地把槍收回來。兩人站住以後，來者退著罵了幾句，又想從另一輛車側摸過去。孫槐已經到了跟前，銃手看住車外空處，車伕也把騾子拉了進去。
一名騎手朝他們射來一箭，箭落在車旁，扎進一隻空筐。
銃聲隨即響了兩下。坡外的馬受驚，幾騎散開，那個持刀的也縮回去。孫槐看見其中一人伏在馬上，不知中沒中；龐三柱還想往前，旁邊的人叫他收住，幾個人就停在車尾。
來者在遠處徘徊了一陣，終於繞到坡後。直到看不見了，車伕還在罵，想求他們追上去，認一認是哪個村的人。
孫槐沒有答應。自己這趟二十四人，車前車後站開便已不寬裕，山坡後頭還有多少人也不知道。他讓車伕先查韁繩和貨物，確認能走，繼續往接應處去，那裡還有一撥真正在等這批東西的人。
到了交付的地方，他將途中所遇報給官軍，說有人自稱借草料，隨後便動手搶騾。官軍問傷了幾個，他答看見一人伏在馬上，後來隨其餘人退過坡，傷到哪裡，自己沒看清。
孫槐回山時，梁五那一撥仍在前路。
糧車已過，人員都回來，只有龐三柱掌心磨破了一塊，握槍時又扯開，包了一層布。他自己先說不妨事，晚些照樣能練，孫槐讓他先去洗淨，別將車上的泥帶進傷裡。
林遠聽過經過，問旁邊接槍的是誰，將那人叫來又聽了一遍。兩人說得不全一樣，一個只記得刀忽然到了近處，一個看見那騎手一直在望後面的銃。林遠讓兩人各自指一回車輪、槍桿和騎手所在的地方。龐三柱比到刀背磕槍那一下，又忍不住朝欒存義看，對方說當時自己就在他右邊。林遠聽完，讓先吃飯，下午拿木杆再試。
孫槐留下來，問自己是不是該多打一輪。
“你當時看見什麼，便照什麼辦。”林遠說，“人離開車，往坡後去了，後頭的事你看不見。守住車，比猜他已經跑不動要緊。”
孫槐點頭，卻仍將那隻中箭的空筐放在臺邊。銃打出去以後，他知道後面有人在裝填，自己兩手也不得閒。那一小會兒，站在槍桿後頭，比聽著銃響更踏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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