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次守城的人沒有盡聚在一處，石頭仍往下落，卻遲了些。有人爬到城垛邊被一槍逼回，後頭的人緊貼著上來，三四個人擠在梯上。小娃看得胸口發緊，腳尖不覺抵著牆根，彷彿自己也得從那狹窄的空隙裡擠過去。
遠處已站住的那撥，漸漸朝城門方向移。
小娃只看見他們時而露出肩背，時而全被城垛遮沒。有一面旗重新立起，旗杆歪著，拿旗的人幾次換手才扶穩。方才向那邊跑的守卒退回來兩個，其中一個連帽子也沒了，朝下望了一眼，又被身後的人拉走。
馬六忽然喊：“門！”
胡橫過胳膊，擋住了他。
門並沒有立刻開。城樓下仍傳出銃響，貼著門前的人散開，又在木牌後聚攏。孩子們聽見沉重的撞擊，一下一下，究竟是外頭撞門還是裡頭卸門槓，誰也說不準。小娃盯得眼睛發酸，問馬六方才瞧見了什麼。馬六說有人朝那邊跑，自己以為已經開了。兩人再望過去，一條細細的亮縫才從門中露出來。
門縫又合了一點。
人群裡響起怒罵，隨後門內有人喊，幾個人從縫裡擠出，回頭推門。一扇先開，另一扇遲些，向裡轉到一半便停住，似是被什麼抵著。前頭持牌的人已衝過去，長槍緊隨其後，肩膀一排排消失在門洞裡。
小娃想再看，胡卻一手按住一個，讓他們蹲下。
城牆上還有箭射下來。
一支落在前面不遠處，箭桿顫了幾下才靜住。滿倉把田狗兒往牆根擠，田懷裡的筐撞了他，誰也沒有吭聲。門前的歡呼裡夾著幾聲慘叫，近處又有傷者被拖回來，鞋在地上磨出兩條道。
過了許久，昨日那面缺角旗才從城頭沒下去。
那一處先只剩來回晃動的人影，隔了一陣才又立起一面旗。小娃的手心已被槍桿硌得發疼，鬆開五指，掌上全是舊木的紋路。滿倉伸頭去認旗，叫馬六也看看，兩人爭了一句，才都說換了。
他們又等了將近一個時辰。
來往的人說，先從側段上去的佔住了牆，接著往門樓打，門內接上了才放進前隊。有人說守軍已往城中退，有人說另一頭還打著。胡問的是前頭哪條路能過，問清以後，仍讓孩子們坐著吃一口餅。
馬六咬得飛快，吃完便站到路邊。
“進去便有飯了。”他說。
“你這會兒嚼的是啥？”胡問。
馬六擦了擦嘴，問進去是不是仍同這幾個人一起。胡讓他跟緊，少往前擠，領糧的人一會兒來叫。
午後的風把城裡的煙吹過來，有柴火味，也有小娃說不出的焦味。取糧的人終於來找胡，叫他領這幾個提筐的跟上，進城後聽前頭分差。胡讓六人各拿一隻空筐，將四杆槍逐一看過，叫解下裹頭布，走時槍尖朝上，不準在人群裡橫著攔。
原來坐過的牆根很快空了。
小娃走近城門，看見門扇背後壓著一根折木，木下有半隻鞋。他剛想繞得遠些，後面的人已將他擠向一側。田狗兒的筐帶掃過他手背，他便抓住筐沿，兩人一道過了門檻。
門洞比外面暗，腳下溼滑，頭頂有人奔跑，碎土從磚縫間落下來。
小娃在裡頭只走了十來步，卻覺得走了很久。直到面前忽然亮開，街道、屋頂與陌生人的臉一齊撞進眼裡，他才把憋著的氣吐出來。
城裡真有炊煙。
可最近的一家門是破的，鍋翻在門邊，熱水正順著石縫往外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