槍倚著肩，空筐倒在腳邊，懷裡抱了兩件襖，一件灰色的大些，一件短，棉花從縫口露了一點。小娃一眼望見，胸口那團發緊的東西松開，隨即又漲上來。他趕到近前，伸手便要拉人，馬六把衣裳抱得更緊，以為他是來奪的。
“沒人搶你的。”小娃氣得聲音發顫，“叫你跟著！”
馬六向旁邊看了一眼，沒立刻回嘴。
他從那院門進去時，堂屋裡已有兩個人在翻箱子。他見牆邊的竹竿上搭著衣裳，拽下來便想走，出去卻正撞上一群往巷裡趕的人。有人見他抱襖，伸手扯了一把，他用肩抵開，被推到了另一條岔路。等繞出人群，糧鋪在哪頭已認不準，只記得井。
“俺沒亂走，這不在這兒等著。”他最後說。
成人伸手拍了他後腦一下：“沒亂走，襖長你懷裡了？”
馬六低下頭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，手仍不松。灰襖很厚，下襬有一塊舊油漬。他在原地站久了，索性將兩件一起抱著暖手，此刻聽那人叫回，還先把短襖塞進灰襖裡，免得走時掉出來。
田狗兒替他扶正槍桿，叫他拎筐。馬六騰不開手，小娃氣惱地把空筐拎起來，先跟著成人往回走。
小娃一路沒跟馬六說話。快到糧鋪時，他想起那敞門的院，忍不住問：“裡頭有人麼？”
“兩個拿東西的。”
“俺說住那兒的人。”
馬六搖搖頭：“沒瞧見。”
“有人回來要呢？”小娃問。
馬六抱緊了襖，說自己又不認得，這會兒上哪裡找。糧鋪已在眼前，他繞過小娃，先邁進了門。
回去時，糧鋪門口已經開始出袋。胡朝他懷裡看了一眼，叫他把襖放到槍邊，連同回來遲的小娃、田狗兒一道補上方才沒搬的那擔。院內至街口不遠，成人抬大袋，孩子用筐和小袋轉，去了便有人收，空筐還得帶回。
馬六搶著挑重的一頭，被胡換了下去。
“逞給誰看？晚了，做晚了的活。”
馬六繞到輕的一頭，重新抓住筐繩，腳下踢著一隻空袋，險些絆住。他同田狗兒一道抬，走了幾步，小聲說方才自己還記得那口井。田喘著叫他先把那邊往上提些，糧要從破口漏出來了。
小娃落在後面，幫老夥計將一隻空囤搬開。
夥計年紀大了，指關節比常人粗，握著囤沿直抖。小娃挪動腳時踩到一把散糧，腳底輕輕滑了一下。蹲在旁邊的姑娘立刻抬頭看他，眼裡滿是惱意。他把腳抬開，那些糧粒已經被壓進泥裡。
他想說方才沒有看見，姑娘卻低頭去撿了。
掌櫃還在向胡說話，說前頭的糧是鋪裡的，後頭另有代人存的，若一併搬走，人家找上門，他拿什麼還。胡聽著，伸手揭開下一囤的草蓋，叫夥計將裝糧的木升拿來。
掌櫃跟過去兩步，聲音低了些。
小娃只聽見“總留些”，隨後門外又有人催，喊前頭要騰街。老夥計鬆開囤，慢慢直起腰，向內屋走去。經過姑娘身邊，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，姑娘沒有抬頭，卻把小袋朝腿間挪了挪。
馬六空著筐回來，蹲到槍邊摸自己那兩件襖。
他先將灰襖穿上，衣身寬，袖口遮住大半隻手。外頭風仍冷，他穿好後肩膀立刻不再縮了，蹲在那裡把領口一邊一邊攏嚴。
小娃看了一眼，竟也覺得那件襖好。
他自己的衣裳兩腋都漏風，昨夜睡在院後，手夾在肋下許久才暖。馬六站起來，舊襖裡帶出的那股久沒曬過的氣味從身旁掠過，他記住的卻是那厚厚一層棉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