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升的把手被磨得很亮。
小娃起初總舀得太滿,往筐裡倒時,一線糧從邊上灑出去。老夥計看了兩回,終於忍不住伸手扶住他的腕,將木升略轉半邊,口朝著筐裡,慢慢倒。
“滿不滿的,別灑。”
老人教完便退開,站到囤邊等下一隻空袋。小娃再舀時照著做,糧順著木升的口落進筐裡。他又試著舀了半升,倒完朝腳邊看了看,這回總算沒灑。
鋪面裡很悶,進門搬糧的人一多,滿屋都是塵。掌櫃追著胡大魁說了半晌,聲音已有些啞。他把一疊紙翻出來,指著上面的字,說這些確是旁人存的,能點出姓名住處,不是為了留糧隨口編造。
胡將紙往回推,伸手指了指外頭等著的車,讓他把門道讓出來。
“你替誰存,俺管不著。上頭叫在這裡接糧,就得接回去。”
掌櫃還要開口,外頭卸車的成人進來,問後門能不能走。胡叫夥計帶他去看,自己跟著出去。掌櫃攥著那疊紙,忽然瞧見小娃望他,將紙往胸前一收,彷彿這個提筐的少年也會來搶。
小娃低下頭繼續舀。
掌櫃忽然走到旁邊,扶起被人踢翻的鬥。鬥底已經裂了,他用手指沿裂縫摸了一遍,仍將它擺回原處。姑娘看見,伸手想拿走,他卻按住了,說底能補,別扔。姑娘說門板都壞了,今後還有誰來。
掌櫃將鬥口的灰抹淨,想放回櫃邊,那裡卻已堆了幾隻待搬的袋,只好先擱在腳旁。
小娃認不出那些紙上的字,只知道掌櫃拿出來,也沒能叫人少搬一袋。後山有欠糧的,也有借糧的,秋後償不上,能拖便拖。他剛想起這個,便記起眼前不是後山,掌櫃也未曾答應借。
滿倉在門口叫,他端起筐出去,把念頭一併壓下了。
外頭那輛車還裝不滿。收糧的人看他個子小,叫筐擱到車邊,由成人往上倒。他放下時覺得肩鬆了,聽糧落在袋裡的聲音,又盼這一車早點裝好。早點搬完,或許便能吃飯。
回來時,老夥計正同掌櫃說工錢。
老人壓著聲音,說家裡沒幾口存糧,城一開便要去投親,去年欠下的幾個月,多少先結一點。掌櫃兩手撐著囤沿,半晌才說現錢不在這裡。
“那在哪兒?”
“家裡。”
“可別等回家也沒了。”
掌櫃猛地抬頭,嘴唇動了幾下,沒有罵出來。姑娘抱著小袋站在二人中間,望望父親,又望望夥計,最後退到了裡屋門旁。
胡已從後頭回來,說後門被雜物堵著,車過不去,仍走前門。兩個成人隨他看各處糧囤,姑娘便把袋子再往身後藏。小娃朝她挪了一步,想叫她往裡拖些,門外卻擠進來三個陌生的兵,把他逼回糧囤旁。
他們衣上滿是土,其中一個提著包,另一個腰間纏了兩條顏色不同的帶子。走在後頭的往糧囤望了望,見有人管,便直奔內屋。
姑娘伸手擋了一下,被推到門邊。
“裡頭是住人的。”老夥計趕過去說。
那人撥開他,照舊進門,前頭兩個也跟上。裡屋很快響起翻箱倒物的聲音,掌櫃將手裡的紙塞進衣襟,想過去,又被門邊的人用刀鞘頂住。老夥計不肯退,說被褥是自己的,一床破被不值錢,拿了他便沒處睡。
裡面的人抱著一床被出來,碰上他伸手,抬腿就是一腳。
老人向後倒,右膝磕在門檻上,額頭又撞著傾倒的木凳。聲響不大,他卻半晌沒動。姑娘先叫了一聲,蹲下去扶,推人的那個兵反倒罵她擋路,扯住被角朝外拖。
小娃就在糧囤旁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