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見老人的腳想收回來，收到一半又停住，褲腿很快洇溼了一片。方才教自己扶木升的那隻手，還抓著門檻，不知是想撐起來還是怕再被人拖開。
“胡叔。”小娃叫了一聲。
胡正向車邊的人說話，沒聽見。他過去拉住胡衣角，指著內屋：“人倒門口了，他們還往後頭翻，要搬的糧袋抬不出來。”
胡轉頭看了一眼，臉立刻沉下來。
他帶兩個成人擠到門邊，讓抱被的先出去。那人不動，反問誰管的，胡報了前頭領糧的去處，又說這鋪已經接在手裡，哪一囤裝多少都有人候著，誰鬧得搬不成，便跟他去交代。
對面提包的人看了看外頭車旁站著的一撥，伸手拉住同伴。
抱被的仍不情願，嘴裡罵著，將被抖了一下才走。被角擦過姑娘的臉，她向旁邊躲，扶著夥計的手始終沒松。三人都出了門，胡讓孩子們退開，與掌櫃一道將老人架到糧囤後頭坐下。
姑娘端來水，想洗額上的傷。傷口不長，血順著眉梢往下淌，看著比膝頭更嚇人。田狗兒從自己留的布頭裡找出一塊，遞過去，叫她先壓住。她接得急，剩下的布卷落在地上，田忙撿起來，撣過糧塵又塞回懷裡。
小娃蹲著看了一會兒，忽聽門外又在叫筐。
自己的那隻還擱在車邊。他忙站起來，田卻已提著空筐進門，把早已裝好的小袋扛到肩上。
“你那份，俺去。”
田走得慢，袋口抵著後頸，小娃想追出去換他，掌櫃在身後叫幫一把，把老人伸直的右腿挪到軟些的地方。他又轉回來，托住腳踝，照姑娘說的輕輕放下。
“別再搬俺了。”老人閉著眼道，“坐著就成。”
小娃鬆開手，發現自己兩手都沾著糧塵，掌紋裡白白的。他去門邊找水，舀了一點遞給老人，老人接過來喝，喝完問掌櫃家裡究竟還剩多少現錢。
掌櫃說得回家看，老人追問幾時去。他答等眼前這輛車裝完，先往家裡走一趟。老人叫他把自己的布包拿近，放到手夠得著的地方，催了一聲快去。
下午，空下來的糧囤越來越多。
姑娘最初收好的那小袋一直留在里門旁。後來有人去拿，她立刻撲過去抱住，說這些是從地上撿的，摻著土，裡頭也有碎瓷，不能同車上的混。
拿袋的人不理她，提住袋口往上拉。小娃就在旁邊，下意識抓住了袋底。那人回頭瞪他，他嚇得差點鬆手，卻看見姑娘的臉緊貼著粗布，眼睛閉得很死。
“她撿了一晌。”他聲音不大。
“撿了就是她的？”
小娃答不出來。他看向胡，胡已聽見爭執，走過來摸了摸袋邊，又朝被搬空的鋪面望了一眼。
“這袋留了。外頭還有裝好的，搬那些。”
那人鬆手時，小娃往後一坐，袋子重重落到姑娘腿上。她疼得皺眉，仍抱著不放。胡叫小娃起來，今天忙到這會兒，門邊還攤著一堆空筐，別光顧站著看。
小娃去收筐。
他心裡剛生出一點歡喜，以為自己總算留下了些東西，轉身便看見掌櫃站在空囤旁，正一把一把將囤底的餘糧撮起來，倒進空下來的木升。半升還沒裝滿，囤底便露出了篾條。
姑娘拖著袋子退到夥計身邊，先把散在地上的幾粒揀回去，再將袋口紮緊，繩多繞了一圈。小娃想幫她扶袋底，她往裡挪了挪，把袋子夾在自己與老人的腿邊。
等田狗兒回來，小娃把最先裝好的那隻輕筐留給他，自己去提另一隻。
筐一離地，肩上的痠痛便又湧上來。他咬住牙往外走，糧鋪門檻高，跨過去時很小心，一粒也沒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