卸下空筐以後,小娃向胡指了指側巷,說想看看昨夜的人。胡叫他去,車裝好就回來,田狗兒留在車邊替他看槍。他把自己的口糧分出一小包揣在懷裡,走到那戶人家門前,先站著聽了聽,才輕輕敲門。
開門的是昨夜的姑娘。
她認出他,手仍扶著門板,沒有讓開。他將小包遞過去,說這些能煮,沒摻土。姑娘先看他的臉,又看他身上那件短襖,問是給她的,還是一會兒又來要。
小娃說不要回去。
她接住,轉身喊了一聲父親,門才稍稍開大。
夥計坐在院裡一張矮凳上,右腿搭著另一張凳,褲腿已剪開,膝旁敷了東西。掌櫃蹲在他面前,將幾串錢放進那個布包,低聲說家裡能取出來的現錢只這些,餘下的往後再還。
老人一串串摸過,問少下的到底多少。
掌櫃說了個數,老人不認,二人又對了一遍。小娃聽不清他們原先怎麼算,只聽見老人說,等腿能走便去侄子那裡,日後不回來做了。掌櫃蹲了許久,最後應了,說欠的認,不會因為他走便抹掉。
說完,他才站起招呼小娃。
小娃說還得回車邊,站在門檻外等著。姑娘將新得的糧放到門後的袋旁,那袋口仍是昨夜扎的樣子,繩繞了兩圈。他還盼她能多問一句,哪怕問這點糧從哪裡分來的,也能把自己昨夜到今早的話說一說。她放好便回來扶住門,他只得另找了一句。
“腿還疼麼?”他問夥計。
老人抬頭認出他,說疼,昨夜好歹有地方躺,沒再在街上熬。姑娘卻朝門外看,說外頭還在過兵,家裡不敢開著門。
小娃這才往後退。
門閂在裡面響了一聲。他將空著的手放下,站在巷裡,忽然覺得自己方才端端正正抱著那一包糧來的樣子很傻。
車旁,田狗兒已經替他把槍取了來。
田將槍遞給他,說胡等了一會兒,車馬上要動。小娃趕緊歸到原處,伸手幫著將一隻偏斜的袋子扶正。胡看他回來,便招呼啟程。
出城後,他們順路回舊院取鋪蓋。
看守的人讓各自認包,馬六先找到自己的,又將滿倉和三喜留在牆根的兩捲鋪蓋遞出來。小娃把槍交田暫拿,蹲下重新捆包,舊被上沾著院裡的土,拍一拍,還同昨日一樣薄。
新襖卻穿在身上。
回到收糧處,六個人吃過午飯,隨胡這隊挪往新歇處。馬六將包背得很高,走出一段,向小娃道,下回想去旁邊取東西,先同他說一聲。
“那回俺跟田找了你一趟。”小娃說。
馬六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短襖:“你如今穿著,倒只記得找俺。”
“拿襖是你去的,俺沒叫你去。”
“那也是俺抱回來的。”
馬六鬆手,手指上沾了一點從袖縫露出的棉絮。他捻掉,問小娃還要不要。小娃先低頭看了缺扣的地方,才說自己穿著,可下回不能把人落在路上。
“說了先告訴你。”馬六把槍往肩上託高,“誰來問,你也講講你這件。別回回都是俺一個人亂走。”
小娃將襟邊掖進腰帶。前面的滿倉催他們快些,馬六趕過去,隨手託了一下滿倉歪到肩後的包,又同他說起今夜睡的地方。小娃跟在後頭,短襖貼著肋下,走了一段,仍覺得方才馬六扯的那一處有些皺。
滿倉、三喜各帶著自己的槍,小栓揹著分來的糧,田狗兒將針線包收得很深,走幾步還要伸手按一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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