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明末余火》第66章 舊車新問(1)

作者:北落航洲·11小時前

崇禎二年三月初,老李同鐵生出了山。

杜旺比他們早到半日,在約好的腳店候著。牛得水已經將話帶到,車主這一趟卸過貨還得往回走,只能留兩日。他們來的時候,那人正蹲在車下,拿一根細木條撥輪縫裡的泥,聽說是尋孩子的,才從車底鑽出來。

老李先望他的臉。

這是從去年夏天一直等到今年春天的人。他沒想過對方該長什麼樣,真見了,卻覺得那張普通的、曬得發黑的臉很陌生,彷彿應當帶著許多話來見他們的人,不該還只惦記著車輪。

牛得水替雙方說過,車主將木條插回車邊,請他們到門內坐。

鐵生先把趕驢腳戶講過的那次討車說了。車主點頭,說是自己,前年收麥後出的事,一頭驢、一副車,都說好只送幾日,結果人和牲口一齊扣住。他找了兩回,第二回託上同去討腳費的人,才把東西領回來。

“討驢和去年見他,不是一回事。”他又說,“去年夏天見著那催運的,已經換了地方,俺沒再給他做活。”

杜旺將兩處日子分開記在紙上。

老李聽到“前年”,手便按住了膝蓋。小娃走丟時還是天啟年間,如今皇帝都換過了,那個夏天在旁人口裡,已經成了前年。

他等鐵生問完車,才將身子朝前挪了一點。

“那時有個揹筐的小的,問過回家的路。趕驢的說見過,你瞧見沒有?”

車主沒有點頭。他說拿回牲口那天,只怕對方忽然反悔,套上便走,院裡有孩子,卻沒停下來辨誰揹筐、誰提袋。

老李把原想接著說的白雲觀嚥了回去。

鐵生讓車主先講認得的那個催運者。那人想了想,說姓蔡,都喊蔡四,頭髮稀,後頸有一道舊疤,平日拿布巾遮著。前年討驢時,蔡四不肯放,說前頭缺牲口,直到另一個管糧的發了話,才讓他牽走。

“去年又見,還是那個人?”

“他認得俺那頭驢,先叫的俺。說俺走得倒快,後來少了多少腳,沒人賠他。”

車主說這話時,臉色也變了,學蔡四的口氣,學到一半便罵,說扣著人使喚還嫌短工,天底下沒有這樣的道理。他一直記著那口氣,倒不曾想到,有人要靠這張臉去找一個孩子。

杜旺問去年在哪兒相見。

車主說了處糧場,又說附近有家接短腳的店,他在那裡換過一根車軸,店裡替他尋的木匠,如今應該還認得。牛得水聽過地方,說再走半日可到,若明早出發,不誤車主回程。

老李已經站起身。

車主卻沒跟著起,說今日天晚,先前答應的活還未做完,明早能領路,眼下不能撂下這一車。他說完,望著老李,像怕這位父親還要硬拖自己走。鐵生伸手將老李拉回凳邊,答明早便明早,耽誤的半日按原先講妥的補。

老李坐下來,過了一會兒才問,去年夏天那人旁邊可還帶孩子。

“跟著兩個趕騾的。小的沒留意。”

又是沒留意。

他知道人家沒有錯,可這三個字聽得太多,心口仍像被什麼輕輕颳了一下。杜旺將桌上的碗推過來,他端起喝了一口,水已冷透,才發覺自己坐了這麼久,一口都沒喝。

次日他們隨著車主去了糧場旁的腳店。

糧場已另作了堆柴的地方,門前有新壘的矮牆。老李朝新牆裡望了望。小娃當年問路的院子在別處,這裡只住過後來用過糧場的人。他站在車旁等,鐵生同車主進去,過一會兒領出一個瘦削的腳伕。

腳伕去年在這裡給人搬過糧,認識蔡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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