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過杜旺紙上所記的模樣,說頸上的疤不是橫著一道,是斜上去的,布巾歪了便能看見。又說那人催得急,自己裝袋慢些,捱過他一腳。車主聽見這話,立刻介面,說還是那個脾氣。
老李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他現在在哪裡?”
腳伕朝空下來的糧場指了指,說去年入秋前後,收糧的人便分開走了。蔡四隨著其中一撥,臨走還將能用的袋子搜了一遍。他自己那幾日正病著,被留在店後,沒跟出去;後來來接糧的換了人,再問,只答原來那一班不在這裡了。
鐵生問他歸誰管。
“管俺們的就是蔡四。”
“蔡四上頭呢?”
腳伕搖頭。他在這裡抬了一個多月,聽過幾種稱呼,有時接糧的來,有時借車的來,誰與誰同一撥,他只憑卸到哪邊分。說到後來,他也著急,叫他們莫把自己當成認得頭領的人。
杜旺把紙收低些,說不逼他認,讓他講一件能再找人的事便行。
腳伕想了許久,說蔡四走時身邊還有個看騾的,冬裡似有人見過那看騾的回來接家口。報話的人不在店中,出長腳去了,得等回來才問得著。他可以留意,卻不肯許什麼時候。
老李問能不能在這裡住幾日。
鐵生沒有立刻勸。他同店裡問過,得知那趟貨才走不久,回來少說也在半月之後,若另接活,日子還得往後。牛得水便留下回春堂收話的所在,叫腳伕問到先托熟路的人捎,哪怕只問到沒見,也送一句。
杜旺將蔡四的稱呼、兩回見面的地方和身形分別記好,給腳伕又念一遍。唸到疤痕時,那人用指頭在自己頸後比了,杜才改過。
老李始終看著糧場的門。
他不是不明白已經沒人可問,只是昨日還以為趕上這半日路,便能離小娃近一點。如今路走到了,眼前又成了別人堆柴的地方。他讓鐵生先別催,自己走到門邊,向裡看了最後一眼,才轉回來。
回程中,老李有一段走得格外慢。
杜旺將自己的包接到肩上,想再接他的,他不肯,只說不累。鐵生陪他走著,幾次放慢腳步,等那雙舊鞋重新跟上。到了歇腳處,老李自己把包擱下,向杜旺要那張新記的紙。
他只認得裡頭幾個字,仍沿著那幾行看了一遍。
“這個姓蔡的,是碰見過收糧的孩子,還是隻管車?”
鐵生說,車主只認得他管腳戶,沒瞧見他領過孩子。
老李點點頭,撫平紙角。
“回去跟俺媳婦也這麼說。別先說找著經手的人了,後頭才告訴她,還沒見著。”
鐵生答應了。
杜旺說自己回去便將這條交林遠,再請鄭茂沿著原先核歸降者的路認。如今有個稱呼、有模樣,又知道去年還在做什麼,總能問得比從前細些。老李聽完,把紙還回去,獨自留在腳店的話也收了。
天色暗下來,前頭歇宿的地方亮著燈。
快到門口時,他忽然叫住鐵生,問下回若那看騾的訊息來了,能不能不等南邊一起回話,先帶自己去。鐵生說哪一邊能接上便先走哪一邊,原來也沒說只能選一條。
老李這才進門,將包放在睡處,解開外頭繩結。裡面那件帶給孩子的衣裳又窄又短,他拿出來抖過,重新疊在乾燥的一層,沒同沾泥的鞋放到一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