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學第五十日清晨，複測隊重新站上北嶺。
同一片石頭，顏色卻變了。前一趟是白砂浮在地面，這回砂粒發灰，貼著巖縫一層層往上爬。三處機械潮標只完成兩處，第三處預定點還在西北四公里外。
十人隊伍沒因為裝備補齊就回到最初狀態。李長河腿傷拆了線，走平地沒問題，躍過寬縫仍會牽疼；唐枝留在中段觀察，不主動前探；陳野右肋三針沒拆，左臂監測停在零點九。蘇晚照的長槍現用頭完好，備用仍只有一枚。
韓啟剛把第二處潮標的時間序列裝袋，三號探頭突然從零點六跳到一點二。
潮向？裴照夜問。
唐枝同時看地面細砂和低處枯草：東南往西北。跟兩日前相反。
軍方潮表顯示低谷。自動站預報的下一次波動在三小時後，方向由北向南。現場兩項都對不上。
裴照夜終止第三處佈設，隊伍按原路撤。走到第一處機械潮標附近，原來平緩的石灘已經被灰霧切斷。路還看得見，源質濃度卻在一分鐘內從一點一升到一點八，超過學生防護的連續通行值。
北側備用線也在漲。許令前出不到一百米便返回：前面巖坡倒了，能過人，擔架過不去。李長河也不適合跳。
西邊？
唐枝把現場圖轉過來：電子圖畫的是實心斷崖。風卻從崖下往上走，草葉也朝同一條縫倒。可能有溝，也可能只是深裂。
原路已知不能走，北路會把傷員和裝置拆散，西邊是地圖上的實心岩層。裴照夜讓三號探頭先探，不讓人拿命驗證。探頭沿縫下放十五米，源質讀數反而從一點五降到零點八，底部還有橫向氣流。
有空間。周大勇說，多大不知道。線只到二十米。
陳野看出蘇晚照在估槍長。縫口最窄處不足三尺，她的長槍橫不過去，必須拆成兩段。趙放的火力箱也得卸外框。要是進去後是死路，退出來會比進入慢一倍。
裴照夜先寫失敗處置：人先，通訊和醫療第二，潮標和取樣裝置可棄；裂縫內每十米留機械迴路標，不依賴電子定位；十分鐘找不到橫向出口，原路回撤，屆時若東側潮線超過二級，改北坡徒步，不再等裝置。
周大勇把這幾句話抄到防水紙上，先遞給李長河，再從李長河手裡傳到最後一人。通訊還沒壞，裴照夜仍要求每個人親眼看見。許令在北坡徒步後面補了一筆：最窄處只能單人過，趙放的火力箱必須舍外殼；馮春則在陳野和李長河名字旁分別畫了不同的紅圈，一個禁連續撞擊，一個禁跨跳。
誰要是進去以後突然英勇，先問我。馮春收回筆，尤其某幾個縫還沒拆的人。
陳野摸了摸肋下，沒接她這句話。蘇晚照從旁邊把他揹包最外層的固定帶重新勒緊，手指沒碰傷口，系完便去拆自己的槍。陳野低頭看了一眼，那道結比他自己打的窄，拔刀時不會掛住刀柄。他想說謝謝，前面唐枝已經報出下一次潮峰，兩人同時抬頭，那句話便留在了喉嚨裡。
她批准進入西縫。
地圖上的斷崖，在人真正貼近後露出一道傾斜石槽。十個人單列下行，周大勇收回三號探頭，李長河扶著巖壁慢慢落。蘇晚照把槍拆短，一段背在身後，一段握手裡。陳野走在她後面，沒伸手替她拿；自己的負重和傷情頁仍在，幫忙不能靠把限制忘掉。
石槽底部向西彎，牆面出現規律鑿痕。鑿痕太淺，可能是舊測繪隊留的，也可能只是軟岩層剝落。唐枝每經過一個轉角便在紙上補一筆。軍方電子圖裡的光點卻停在裂縫入口，十個人像沒有繼續往前。
走到第二百米，韓啟的主機收到一條經過現行金鑰驗證的命令：原地等待，工程接應，禁止進入未測區。
時間戳是當前，沒有延遲。問題在於命令定位仍指向裂縫入口，指揮端未必知道他們已經下到橫槽裡。
裴照夜執行原地等待，選了上方不落碎石、下方源質流尚低的一處石臺。等待先定十五分鐘，環境每兩分鐘複核一次。她沒因為地圖錯了就把所有軍令都當成陷阱。
十五分鐘過去，工程接應沒出現。下層讀數從零點八升到一點一，來路方向已經超過二級。韓啟發回位置修正，終端顯示已傳送，卻沒有接收回執。
裴照夜沒立刻重發。韓啟先把已傳送的資料從主機倒進獨立儲存片，讓唐枝按機械計步重新核了一遍。電子定位停在入口，機械迴路卻已經向西延伸二百一十七米，兩套位置差得太遠。要是一遍遍用錯誤定位求援，工程隊即使真下來，也只會守著上頭那道空縫。
要不要在命令頻道明說地圖錯了？韓啟問。
我們只知道定位跟步數不一致。裴照夜說，錯的是哪一層，沒查清。發事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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