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蓋的脆響沒再出現。
許令貼著轉角伏了半分鐘，鏡片只照見一條向下的石階。階面有水，邊沿擺著幾束曬乾的草，最靠外那束還在輕輕晃。人已經退走，退了多久很難說。繼續追會直接撞進陌生人的地盤，裴照夜讓隊伍停在二百米節點，先把身後的問題收拾掉。
壞掉的三臺裝置攤在防潮布上。
短臺留在石臺，眼前只有現役主機和舊電臺。主機螢幕全黑，接收板和定位板上各燒出一條彎曲焦痕，發射末級卻沒完全毀。舊電臺的機械頻道盤、手搖蓄能片都能動，裂的是發射管和管腳外的絕緣圈。
周大勇看了好一會兒：能拼一臺。
哪臺活？韓啟右手包著藥膜，蹲在旁邊問。
舊的。主機救回來也沒有地圖和接收，電還吃得兇。拆它的發射瓷座，給舊臺換骨頭。
瓷座一拆，主機便徹底失去現場修復可能。裴照夜讓他把選擇寫進損失頁，再問最壞結果。
瓷座尺寸不合，舊管會裂第二次；拆到一半遇襲，兩臺都裝不回去。周大勇把工具一字排開，成功也只能發，接收線圈早被人整組拆走。一次六秒，發完至少冷五分鐘。
趙放守來路，蘇晚照守石階。唐枝把三號探頭放在彎口，探頭不往下滾，只測風和震動。陳野負責轉移傷員，若任一方向報警，他先把韓啟、李長河帶離修理位，不留下來替周大勇扶零件。
周大勇拆主機時很慢。螺絲受過熱，槽口一碰便掉渣。他沒硬擰，用淨水棉給外殼降溫，再拿薄銅片墊住刀口，一圈一圈松。韓啟能辨線路，卻不能用受傷的右手碰細件，只在旁邊報哪根線仍帶殘壓。李長河腿傷不許跪，靠牆站著看，見周大勇要把瓷座直接塞進舊管，才敲了敲扳手。
熱脹量。
周大勇停手，拿尺再量。瓷座比舊槽寬零點四毫米，冷的時候勉強能進，發報一熱就會頂裂管壁。
差點又來一次。他低聲說。
記上。李長河說，丟人歸丟人，別讓下一臺替你保面子。
第一隻墊片磨得太薄，鎖環才壓到一半，瓷座便朝右偏了。周大勇罵了句，把剛擰上的四顆螺絲重新卸掉。那片背板不能再用，碎屑裡混著導電塗層，留在管腳旁遲早會打火。他拿磁布一點點粘淨，又讓韓啟用左手舉燈，自己貼近看絕緣圈裡有沒有殘渣。
來路恰在這時響了一下，像鞋底蹭過溼石。趙放的槍口壓過去，蘇晚照沒回頭，只把手掌往下一按。修理位上的人立刻停手，連手搖柄都被周大勇攥住，沒讓它回彈出聲。三號探頭等了十餘息，只記到一塊碎石落水。趙放退回原射界，周大勇這才繼續，額角的汗順著護目鏡邊緣往下淌，也沒騰手擦。
周大勇真在裝置頁補了一行：未先計熱脹，李長河複核後修正。隨後他用主機螢幕背板磨出兩片薄墊，把瓷座懸在槽中，四邊各留一道散熱縫。發射管裂口不能粘，便從主機末級拆下一隻小功率陶封管替代。功率只夠舊件的一半，好處是溫升也低。
手搖第一圈，指標沒動。第五圈，蓄能片亮出一線暗紅。
第七圈時，空載燈忽然閃得發白。韓啟報電壓過沖，周大勇立刻松柄，迴轉彈簧仍帶著慣性，險些多送進去半圈。他拆開側蓋，發現舊蓄能片的限位簧已經疲軟。倉裡沒有同規格備件，他便把主機電池倉上的銅簧剪短，彎成雙層限位。代價是那隻電池倉以後也不能復原。裝置損失頁又添一筆，他沒再抱怨。
周大勇沒急著發報碼，先接空載燈。六秒後燈滅，瓷座溫度升了兩度；第二輪接假天線，電流穩定，頻道盤沒跳齒。到第三輪，他才把真正天線拉到石壁陰影裡，離所有人至少五步。
陳野壓出的外發內容只有三項：十人存活；收到原地等待命令後因石臺連續兩輪超過一點八而轉移；入口機械迴路標編號。西三區人工路、炊火和當前二百米位置都不進公開報碼。即使邊牆收到，也只能找到他們留下的第一枚標，不會順著一串座標摸到前方那些還沒露面的人。
違令責任加誰？韓啟問。
裴照夜說：加我。不要寫全隊決定。
六秒報碼分兩次送。第一遍發人員和閾值，第二遍發回路標和責任頁編號，中間冷卻五分鐘。舊臺沒有回聲，沒人知道哪一遍穿出了岩層。
兩次發射之間，所有人都退到天線側後方。周大勇用溫條貼住瓷座，三分鐘時已經比空載測試高了五度。他原想把第二遍縮到三秒，韓啟對著編碼紙重新計算，把長詞換成約定數字，才在不丟責任頁編號的前提下壓進四點六秒。發完以後，陶封管邊緣浮出一道肉眼難見的灰紋。它還能用，卻經不起連續呼叫。裴照夜把外發規則改成：除人員驟減、出口確認和立即求援外，不再為進度重複開機。
周大勇隨後把機械錶接到空出的頻道盤線圈上。它收不了人聲，也解不開報碼，附近若有同頻發射，線圈卻會感應出一次電流抖動。
這算接收？趙放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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