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路先冒出灰塵。
車轍像一道現成的槽，把異獸奔跑的震動一層層傳來。三號探頭貼地讀到的數值不斷往上跳，三十、四十，隨後超過儀器能可靠分辨的範圍。那不是幾隻遊蕩獸，是被什麼東西從遠處推過來的混合獸群。
左路紅。唐枝說。
中間低槽源質只有一點零六，水卻開始倒漲。溝壁寬度最窄七十釐米，李長河側身能過，擔架和趙放背上的舊電臺過不去；進去以後沒有轉身位置。唐枝沒因為讀數好看就選它。
右邊的白根仍在輕晃。風從裡面出來，夾著草葉被曬過的澀味。入口地面看不見車轍，根鬚下卻有兩排齊整切口，離地高度相同，像有人定期給窄路修邊。
唐枝膝部暴露值零點七，任務頁禁止主動前探。她把三號探頭交給許令：先走十二米，不越第二個折角。探頭貼右牆，人走左側，回來時交換。
許令看她：為什麼交換？
右牆風乾，地上可能有空皮。回來還踩原點，會把第一次沒塌的地方踩塌。
她說話時一直扶著石壁，左腿沒完全打直。馮春把止痛片遞過去，她搖頭，只要了一截彈性帶重新勒緊膝上緣。藥能壓痛，也會把超限前的提醒一併壓掉。她寧可慢一點。裴照夜看過狀態頁，把她的停止線從疼痛加劇改成更客觀的兩項：膝圍增加半釐米，或連續三次落腳不穩。唐枝自己在旁邊簽名，沒因為暫時不走前線就把判斷權交出去。
許令進去後，左路獸聲又近了一層。趙放把主槍架在車轍末端，蘇晚照守右路入口，不讓火力線掃過前探者。陳野站在白根旁，手離枯木楔還有半臂。他的備用動作只能在十人全過以後啟用，現在碰一下都嫌早。
十二米處，許令停下，用反光片報出第一組結果：前方有人工鋪石，右牆無空響，可回。三號探頭的源質一點一二，比中槽略高，仍在學生連續通行值內。
唐枝讓他再看頭頂。
第二次回光慢了幾息：頂部白根都朝同一個方向折，根背積灰，根腹乾淨。若只有從洞外吹進來的風，灰會落在迎風面；現在恰好相反，說明更深處還有一股穩定抽風，把細塵從路里往外帶。
右路可用二十米，回程待核。她說。
獸群到左口一百五十米。趙放報。
裴照夜沒催唐枝把待核改綠。許令按她要求換側返回，每隔四米檢查一處腳下。第九米，左腳踩過的薄石果然裂開，下面是半尺深排水空腔。人不會掉下去，擔架輪卻可能卡死。他插下一枚矮標，繞開半步。
回程完成，右路轉綠。
隊伍按三岔口分好的順序進入。唐枝留在共同點報路線，李長河先檢查矮標旁的承重，馮春帶傷情頁居中，趙放的舊電臺側過背架才透過白根。沒人搶著把唐枝背進去。她需要的是崗位被執行，不是被當成一件先搬走的傷員。
走到第二個折角，人工鋪石忽然斷了。前方是一片沒過腳踝的灰色苔地，兩側灌木都向內倒，看起來哪裡都能走。
隊形在石地盡頭壓成兩列。後方獸聲逼得人胸口發悶，趙放還是沒越過警戒標。他用拆下的背架撐住白根，給舊電臺多留出半掌寬；周大勇從旁擠過時肩帶勾住枝杈，自己沒法用左肩硬扯，陳野伸手摘開，又立刻去接韓啟的腰釦。十個人過一道窄口，動作各不相同，順序卻沒亂。
唐枝蹲不下，便讓陳野把觀察鏡放到地面。鏡裡能看見苔尖有兩種顏色：正前方發黃，左上方仍青。發黃那片沾著極細的白鹽，是大型異獸長期踩過後，汗液跟源質結出的痕；左上方青苔間夾著一排被削短的莖，間距剛好夠小車輪透過。
人工路往左上，不走最平的。唐枝說。
周大勇用長杆壓了三處。正前方第二處立刻滲出黑水，左上方三處都有碎石硬底。許令再前探十五米，發現兩根埋在灌木裡的低木樁，樁頭被繩磨亮。
第一根長杆拔回來時，尖端粘著一層透明黏液。馮春聞到淡淡甜味，立刻讓周大勇把杆頭套袋。那是某種伏在苔下的小型捕食物留下的分泌物，毒性不明。正前方看似平整的路不只會陷輪，停得久了還可能招來東西。唐枝讓許令把矮標插在側邊，不去挑開苔層；他們現在只需要繞過去，沒有餘力為了看清一隻小獸再多付傷藥。
左上方也並非一路安全。第三段碎石硬底中間斷了近一米，下面是被水衝空的槽。李長河不能蹲，便讓周大勇把細杆橫搭兩岸，再由趙放先卸背架、空身試壓。鋼樑片加兩塊短木板做成臨時踏面，每次只過一人，過完就拆走，不給追來的獸留下完整通道。搭橋多用了九十秒，唐枝照樣沒把未查的前方畫成綠線。
路線由風、根背積灰、青苔切口和木樁共同閉合。唐枝沒踏出第一步，路仍是她找到的。
獸群衝進左岔時，石壁像被一排重錘砸中。幾隻小型異獸誤入白根口，很快嗅到人味，尖叫著往右鑽。蘇晚照沒回身追殺，只用槍尾打斷第一隻前腿，把它橫在狹口。後面的獸撞上來，入口暫時堵住。
尾線二十息。她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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