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煙來自一口矮灶。
灶臺砌在半露天的石棚下，三面擋風，朝南的一面通向狹長水溝。火已經壓小，灰裡埋著紅炭，一隻黑陶鍋坐在上面，鍋蓋歪了半指寬。方才那聲脆響，大概就是鍋裡的水頂動了蓋沿。
人不在。
許令先繞外圈。石棚後沒有伏兵，泥地卻有四組新腳印，大小不一，都朝水溝走。腳印到淺水邊便斷掉。對方可能涉水離開，也可能用水遮掉方向。唐枝只把最後可見位置畫到溝沿，沒順著想象補線。
蘇晚照和趙放把武器留在棚外警戒，槍口不指鍋灶。裴照夜按先前在石臺寫下的接觸規則，先在入口放下無攻擊標記，再讓馮春檢查食物和生活痕跡。沒人喊話，更沒人追腳印。對方已經用離開表達了暫不接觸。
鍋裡煮的是粗谷和一種灰綠色根莖，水還在冒小泡。灶旁擺著三隻陶碗，一隻大碗邊緣磕缺，最小那隻碗底粘著半粒沒吃完的谷。木勺搭在水缸口，勺柄被手磨得發亮。角落裡晾著兩雙草鞋，其中一雙不到成人巴掌長。
這些東西不會說明住在這裡的人叫什麼，也不能替他們選擇現實人類墟民身份。它們只把前面那張修訂回執從紙上拉到眼前：有人燒火、吃飯、修路，也會在聽見陌生腳步時把鍋留在灶上先走。
鞋印的輕重也不一樣。最大的一組左深右淺，像右腿不便；最小的一組步幅短，遇到灶邊積水時被人抱過兩步，重新落地後腳尖朝回，似乎還回頭看了一眼。馮春量完便把軟尺收起。她只能確認這裡不久前有至少四個行動個體，其中可能有孩子和傷者，不能憑鞋碼替對方確定年齡，更不能把四組腳印擴成一整個聚居點。
水缸邊緣粘著一小片壓過藥末的葉子，灰綠色，氣味跟他們攜帶的止血粉不同。唐枝想夾起來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，先拍原位，再只刮取葉角自然脫落的碎屑。完整葉片仍壓在缸邊。要是人回來，少一塊谷餅和少一片正在用的藥葉，感受不會有什麼區別——都是陌生人翻過他們的東西。
韓啟用左手拍攝，每件物品都保持原位。唐枝取一小管灶灰，跟暗溝裡那片溫炭分別編號。馮春沒碰鍋裡的食物，只用試紙蘸了一滴溢位的湯。基礎成分是澱粉、鹽和植物油，沒有異獸誘餌常見的致躁劑。
能吃嗎？趙放在外面問。
理論上能。馮春說。
理論上我也能吃鞋。
那你吃自己的。
趙放閉嘴，從包裡掰了一塊壓縮糧。再缺水缺食，他們也不能把陌生人沒來得及端走的一鍋飯算進補給。
陳野在石棚門內看見一道舊刀痕。痕很普通，劈柴時滑一下也會留下。他沒因為父親用刀，便把災墟里的每一處刀口都往陳衛國身上套。記錄頁只寫：生活工具痕，無法比對。
蘇晚照從胸前取出那面小觀察鏡，插到棚外一條窄縫裡。鏡子映出後路和灌木口，她自己站在另一邊，能同時看見水溝。陳野認出鏡子，目光停了停。
還以為落在石臺了。他說。
留在那裡會碎。
現在給誰看？
給守後線的人。
蘇晚照調好角度便鬆手。鏡面裡，陳野正好退到不擋槍的位置。他沒再問。
石棚並非聚落，只是一處沿人工路設定的臨時歇腳點。棚後牆刻著四組水位線，最近一道還溼。李長河根據刻痕判斷，南側水溝每逢源質潮會漲高一米，灶臺因此墊在高處。要是長期沒人用，最下面的排灰孔早該堵死；現在孔裡只有今天的細灰。
棚樑上另有一串磨損凹點，間隔不齊。周大勇起初以為是舊釘眼，拿卡尺比過才發現，最靠門的三處仍夾著纖維，像經常掛溼衣或小包留下的。角落裡的柴按粗細分成兩摞，潮木朝外，幹木壓在裡面；灶臺下藏著半塊引火絨，卻沒人慌亂中把整摞補給都帶走。這裡的人熟悉撤離，也相信自己還能回來。
陳野把最後一句劃掉，改為：存在重複使用習慣，是否返回未知。猜測可以留在腦子裡，證據頁不能替人保證未來。
唐枝沿棚頂觀察植被。灌木被修出兩條不同通向：一條接他們來時的人工路，一條沿水溝去東南。後者入口更寬，能透過小車，盡頭卻被一段抬高的石樑擋住視線。風從石樑後吹來，帶著地表乾土味。
可能是出口。她說，只到可能。
李長河和許令在不越過水溝的前提下看了結構。石樑其實是一座舊維護橋，跨過十八米寬的下沉槽，橋面由窄鋼樑和木板拼成，另一端接向上石梯。外側的日光從梯頂漏下來，說明至少通往開闊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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